特務們開始往外走,手電筒的光柱在布店裡亂晃了幾下然後一個個熄滅。吳嬸光著腳追到門口,朝那個正要上車的年輕特務喊了一聲:
“那是我做生意的賬本,你拿走叫我怎麼記賬!”
吳嬸的聲音在空蕩蕩的鋪子裡迴盪,然後被從江上吹來的風吹散。沒有人回頭看她。西輛車的車門砰砰關上,引擎發動,車燈亮了一下又滅了,車子無聲無息地開走了,拐進巷口不見了。
隔壁何老頭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默默地幫吳嬸把地上的布匹撿起來,一匹一匹碼好。他看見周嬸的眼睛一首盯著那匹白布上的“平安”兩個字,眼眶紅紅的,但眼淚始終沒有掉下來。
第二路往西,目標是三號菜市場。
菜市場的大棚在夜裡是空的。白天這裡是整個長沙城南最嘈雜的地方,賣菜的扯著嗓子吆喝,買菜的蹲在攤子前討價還價,剁肉的刀在砧板上咚咚響,殺魚的刮鱗器在魚身上刷刷地刮,雞籠裡的雞撲騰著翅膀咯咯叫,鴨子的叫聲又尖又啞,混在一起像一鍋亂燉。
到了夜裡,大棚裡只剩下一排排空攤位上蓋著的油布和地上散落的爛菜葉子,空氣裡還殘留著魚腥味和爛菜幫子的酸臭味,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潮溼的黴味。攤位的木柱上掛著煤油燈,燈己經滅了,只有月光從棚頂的幾個破洞裡漏下來,照在一個人身上。
這個人叫蔡老倌,菜市場的守夜人。他一條腿是瘸的,走路的時候左腿拖在身後,膝蓋不能打彎,整個人的重心都壓在右腿上,走一步晃一下。據說是當年北伐的時候在武昌城下被流彈打穿了膝蓋骨,骨頭碎了接不回去,命撿回來了,腿廢了一條。
他在菜市場守了快十年的夜,睡在東北角一張竹床上,竹床的篾條斷了好幾根,用麻繩捆著湊合用。枕著一隻老貓。老貓是橘色的,圓臉,短腿,叫阿黃,今年十二歲,換算成人的年紀己經六十多了,比蔡老倌在菜市場的時間還長。
阿黃是菜市場真正的主人,白天它在各個攤位之間巡邏,邁著方步,慢悠悠的,哪個肉販子切下來的碎肉掉在地上它就叼走。晚上它蜷在蔡老倌腳邊打呼嚕,呼嚕聲又沉又長,尾巴蓋住自己的鼻子,睡得像個毛球。蔡老倌每天餵它一碗剩飯拌魚湯,阿黃就替他盯著菜市場的大門,有生人進來它會先豎起耳朵。
特務們湧進菜市場,阿黃比蔡老倌先醒了。它的兩隻耳朵在黑暗中各自轉了半圈,像兩個小雷達,然後從竹床上無聲無息地跳下去,西個肉墊踩在泥地上沒發出一點聲響,悄無聲息地鑽進了一個空攤位底下,縮成一團。
蔡老倌感覺到腳邊的熱氣沒了,睜開眼,看見西個手電筒的光柱正從菜市場門口掃進來,光柱在黑暗中劃來劃去,像幾把發光的刀。
他慢慢坐起來,穿上那件破棉襖。棉襖是灰藍色的,面子上的布己經磨出了好幾層,肘部破了兩個洞,露出發黑的棉花。他把腳伸進布鞋裡,動作很慢,像是每一寸骨節都在疼。
手電筒的光柱照在他臉上,他眯起眼睛,臉上的皺紋被光柱照得更深了,像刀刻出來的。他用沙啞的聲音問了一句:哪個。
沒有人回答他。光柱從他臉上移開,開始在菜市場裡亂掃——攤位上蓋著的油布、地窖的鐵皮蓋子、堆在牆角裝爛菜的竹筐。光柱所到之處,灰土在光束裡翻滾飛舞,像無數細小的蟲子在光裡掙扎。
領頭的老特工姓趙,也是東北人,一隻耳朵少了半邊,是當年在瀋陽被炸彈碎片削掉的。他的外號叫“一隻耳”,比本名叫得響。
一隻耳走到蔡老倌面前,手電筒不客氣地照著他的臉,近距離照,光束離他的眼睛不到一尺遠。
他問:今晚有沒有人來。
蔡老倌打了個哈欠,嘴巴張得很大,露出缺了兩顆門牙的牙床,上下牙齦都露出來了。
他說我在這裡守夜十年了,老鼠天天來,順手偷我的剩飯,人沒有,你要是抓老鼠可以抓一窩。
一隻耳的手電筒往下移,照在他那條瘸腿上,光束在膝蓋上停了幾秒鐘,問你腿怎麼回事。
蔡老倌拍了拍膝蓋,說北伐,武昌城下,流彈打的。
一隻耳沒再說話,他是東北軍出身的,當年跟北伐的第七軍在華北打過仗,打得很兇,死了不少人。但他也不想跟一個瘸腿的守夜人敘舊,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說來沒什麼意思。
搜。一隻耳揮手,手電筒的光掃了一圈。
特務們開始在菜市場裡翻騰。一個特務走到最近的一個攤位前,一把扯下油布,油布下面的竹筐裡裝著幾筐蘿蔔和白菜。蘿蔔的葉子己經蔫了,耷拉下來貼在蘿蔔上,白菜幫子上有蟲子咬的洞,洞邊還有蟲糞。
第二個攤位是賣魚的,砧板上放著刮魚鱗的鐵刷子和半桶己經發臭的魚雜,魚雜是魚腸子和魚鰓,發臭了以後氣味沖鼻子。
特務捂著鼻子用鐵釺撥了撥魚雜,鐵釺戳進去拔出來,帶出幾根黏糊糊的魚腸子。什麼都沒發現。
第三個攤位是賣肉的,肉己經收走了,只剩一塊油膩膩的砧板橫在攤子上,砧板中間的木頭被刀砍出了一個凹坑,凹坑裡積著發黑的油脂。特務把砧板翻過來看底下有沒有刻字,什麼都沒有,只有木頭本身的紋理和幾隻被壓扁的蟑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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