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姑新墳滿月，阿繡又去看梅姑。
從半湘街到南效新墳，足足十里路，阿繡瘋瘋癲癲，哭了十里。
其實這是訊號，她要見老周。就在她打回轉的路上，一農婦將她帶到一僻靜處，老周在等。
老周說，省工委決定，元旦前夕在長沙舉辦西大名繡匯展。湘繡、蘇繡、蜀繡、粵繡同臺展出。地點在湖南國貨陳列館，中山路那棟洋樓。省工委的意思是，把這個匯展辦成今年文化界最大的盛事，所有報紙都要發訊息，所有商會都要送花籃，要讓全城都知道。”
阿繡抹去嘴角邊的涎水漬，用十指將頭髮輕輕梳理，收攏泛散的眼神，一路拖著的腰帶緊緊紮在腰間。剛才還是傻子，這會挺像個女游擊隊員。抬頭問：
“為什麼在這個時候？”
“因為解放軍快過江了。”老周的聲音壓得很低。
“白崇禧的部隊正在南撤，程潛的態度還沒有最後明朗。省工委正在策反國民黨政府一些要人，周秘書長己經是我們的人了。但他一個人不夠，他提議可以從太太們入手。那些軍長師長參謀長的夫人、省府各廳長的太太，她們的話比什麼都管用。程潛身邊幾個最重要的幕僚，他們的太太有一個共同愛好，喜歡刺繡品。透過這種方式，投其所好，引蛇出洞，各個擊破。”
“展期定在哪一天？”
“臘月二十到臘月二十西，五天。國貨陳列館正廳全部包下來，蘇繡蜀繡粵繡的展品由各商會的繡坊提供，己經有人去安排了。湘繡這邊你是主角。省工委點名要你參展。不是傻繡娘，是沈繡姑。參展名單上你的名字是沈繡姑。”
“你想讓我以真繡孃的身份露面。”
“不是真繡娘，是湘繡名家。一個傻繡娘能參展嗎？不能。所以沈繡姑不能傻。匯展那五天，你是湘繡傳人，是梅氏針譜第八代弟子，是省府特約的參展工藝師。這五天你要讓整個長沙城的上流社會都知道，湘繡出了個神針，針法好，人溫和，話不多，願意上門為太太們量身定製繡品。”
“這是要把我從暗處推到明處？”
“是。省工委衡量過風險。關雲舟現在手裡唯一的線索是碧香閣那個傻繡娘。他不會把一個湘繡名家和一個蹲在門檻上流口水的傻子聯絡到一起。你越公開，越安全。”
“那阿繡呢？我連續五天不在碧香閣，老蔡會發現。”
“錢彪死了，老蔡沒了靠山。我們也調查過老蔡，南京人，妻兒死於南京大屠殺，一個人到處漂泊，跟錢彪那樣的劊子手是有區別的，是可以爭取的物件。”
“嗯。”
“匯展期間碧香閣照常開門，茶客比平常多一倍，老蔡忙不贏。他腿有殘疾，上不了二樓。你每天早晨從後門出去，天黑之前從後門回來。樓下老蔡只當你在閣樓上繡花。孫三娘負責給你打掩護，她每天照常給你送兩趟米粉，端到閣樓上放著，晚上再收走空碗。老蔡看見米粉碗端上去了又端下來了，他不會懷疑。”
阿繡站起來走到窗戶前面。窗外雨霧裡的半湘街人影稀疏，老蔡的茶樓前堂燈火通明，從視窗能看見他趴在櫃檯上寫賬本。她看了一會兒，轉過身。“參展的繡品用什麼。”
老周從懷裡摸出第二張油紙，展開攤在桌上。紙上是省工委列的參展清單——大幅雙面繡掛屏《瀟湘八景》一幅，牡丹條屏西幅，荷花座屏兩幅，並蒂芙蓉雙面繡手帕十方，龍鳳呈祥大紅蓋頭五條。另外還要準備一批小件——繡花香囊、團扇、手帕、荷包，用來送給到場的太太們作見面禮。清單上的每一個字都是她在瀟湘繡坊學藝時的必修課，但現在她己經有近兩年沒碰過公開繡品了，手上不是在傳情報紙就是在繡暗號。
“時間夠嗎。”
“今天臘月初八，到臘月二十還有十二天。你一個人肯定繡不完，省工委幫你找了幫手。城南繡坊的劉三姐，湘繡老手，針工雖然不如你但對付普通繡件沒問題。西長街繡莊的王繡娘是方若蘭的同門師妹，也就是你孃的師妹。展覽訊息一齣，每個繡娘都願意來，這關係到整個湘繡行的臉面。”
老周把清單摺好放在繡架上。
“但這些是小的。真正重頭只有一件，必須由你親手繡，大幅並蒂水芙蓉雙面繡掛屏，立在湘繡展區正中間最顯眼的位置。那是給程潛夫人看的。程夫人喜歡荷花尤其喜歡並蒂荷。省工委的情報說她每年過年都要換一幅新的荷花繡屏掛在客廳。”
阿繡拿起那張清單逐行看了一遍，然後把它疊好放進針線筐最底層。
“好。十二天，來兩個幫手，繡得完。”
“還有一件事。開幕那天你要當著所有人的面表演雙面異色繡，讓長沙城的上流社會親眼看見你的手藝，也讓報紙拍照。只要報紙一登照片，誰還敢懷疑這個人是傻子？關雲舟就是再聰明，也不會往那方面想了。”
阿繡雖然緊張，還是點頭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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