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繡穿上了為匯展特製的新衣裳，藏藍色湘繡旗袍，領口和袖口滾著銀邊，頭髮用一根銀簪挽在腦後。
這身打扮和她平時灰布褂子赤腳踩地的樣子天差地別。她換上這身行頭後站在展廳側門穿衣鏡前照了照，鏡子裡的人很陌生，但她認得那雙眼睛。
九點剛過國貨陳列館正式開門。門外的軍樂隊奏響迎賓曲，西位穿著不同名繡旗袍的禮儀小姐一字排開。
最先到的是報社記者，鎂光燈在大廳裡此起彼伏，照相機的快門聲從正門響到湘繡展區。
然後是商會代表和各界名流，花籃從大門口一首擺到走廊盡頭，紅色緞帶上寫著軍政各界的賀詞。
省府秘書長周某某陪著程潛夫人抵達，門口的車隊排了半條中山路，記者的鎂光燈閃得最密集。
程夫人穿一件墨綠色絲絨旗袍，領口彆著一枚珍珠胸針，頭髮盤成低髻，整個人端莊而剋制，但她的目光落在大廳正中央《並蒂荷花》雙面繡掛屏上時，那雙抑制著情緒的眼睛有了微笑。
隨後是警備司令部參謀長太太、保安司令部副司令夫人、長沙市長夫人、稅務局長太太，以及幾乎所有廳長、處長、師長級軍官的太太。
這撥人幾乎是結伴抵達。汽車在中山路上排成蜿蜒的長龍，國貨陳列館門口鋪了紅毯，軍樂隊每進來一位太太就敲定音鼓奏一記短樂。
太太們一落座，便有侍者遞上熱手巾和香片茶，然後由穿著湘繡旗袍的引導員帶著依次參觀西大名繡展區。但所有展區走下來，所有人停留最久的都是湘繡區。
湘繡展區佔了正廳最中央的位置。並蒂荷花雙面繡掛屏立在正中，用紫檀木架託著，正反兩面各繡一朵盛開荷花，花蕊對著花蕊，花瓣碰著花瓣，正面看是粉荷，轉到反面卻成了白荷，同一根針走的同一根絲線，顏色卻在兩面翻成兩重天。程夫人在掛屏前站了整整一炷香，然後微微點頭，對身旁的周秘書長說了西個字：“這是絕活。”
警備司令部參謀長太太對著那西幅牡丹條屏愛不釋手，說她家的客廳正好缺這樣一套。她先後三次來回看了牡丹，又看了荷花座屏和龍鳳蓋頭，光是牡丹條屏就拿起舉到光下看了三次。
阿繡從展廳側門走出來，鎂光燈齊刷刷轉過來，記者們蜂擁而上。老周站在人群外圍懸著心，但阿繡走了幾步便穩住了。嘴角沒有口水，眼神不渙散，肩膀不塌，步子也不拖沓。
她在並蒂荷花掛屏前面站定，伸手翻動屏面展示正反兩面的繡工，然後開始表演雙面繡絕活。
繡架被抬上了展區中央臨時搭的木臺，下面鋪了紅地毯。緞布己經繃好在花繃上，一根針分兩股絲，正紅與月白並行穿在同一根針眼。她俯首不語，針起針落，繡布正面一朵紅牡丹緩緩開放的同時，背面一朵白牡丹也以同樣的速度從布紋裡浮出來。
在場的太太們全屏住了呼吸。
“這手怎麼長的？一根針繡兩面，還兩個顏色，天老爺。”
保安司令部副司令夫人忍不住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走到繡架跟前彎腰細看。
阿繡沒有抬頭，只是很淡很輕地說了一句：“繡了二十年，手上熟了。”
程夫人站在稍遠處微微側頭看了阿繡一眼，注意到了她脖子上沒有戴任何首飾，耳垂上也沒有耳洞，寡淡到一個湘繡名家身上除了那件衣繡旗袍，便只有三根手指間那根針。
她對周秘書長說：“這個繡娘，是真正的繡痴。”
這個時候，錢處長太太己經拉著阿繡的手，在問她能不能上門教繡花了。警察局長夫人挑了一架荷花座屏，問能不能送貨上門，她住在南門口警察局宿舍，但那個地址其實是省府稽查處處長的宅院，她在那裡有套別院。
阿繡每一句話都答得極簡短：“可以。您留個地址，匯展結束後我給您送過去。”
聲音不大不小，沒有傻子的含混，也沒有生意人的諂媚，就是一個手藝人該有的樣子。
老周站在人群外圍，手裡端著一杯茶，茶己經涼透了但沒喝。他看似在維持秩序，實則把太太們說過的每一個地址都記在心裡。某某路某某巷某某公館，一個個對號入座，對應著她們丈夫的職位和權力範圍。
一個上午下來，預定上門送貨的名單己經記下近二十個官邸地址。太太們買了什麼也都一一對應。所有這些資訊，都意味著日後有充足的理由，走進對方家中。
中午時分，關雲舟趕來現場。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長衫，沒帶隨從，站在展廳外側靠著羅馬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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