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下來。越快越好。”
老蔡去找阿繡，穿著新做的青布長衫，手裡拿了一盒九如齋的點心。他穿過半湘街時街坊都在看他，茶樓二樓那個成天坐窗邊發呆的人，怎麼突然打扮齊整了往碧香閣跑？老蔡不在乎。他只管在心裡盤算著那套租金談判方案。
敲門聲響了三下。沒人應。又敲三下，還是沒人應。老蔡正要走，門開了一條縫。阿繡從門縫裡探出半張臉，頭髮散亂遮住了半邊臉，嘴角掛著口水，眼睛從頭髮後面看著他，渙散的。沒有焦點的傻子的眼神。
“幹什麼？”她的聲音是傻子的聲音，含混不清，像嘴裡含著什麼。
“你家茶樓轉讓不？”老蔡儘量笑得和善。
阿繡歪著頭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傻呵呵地笑了一下，把門拉開了。
碧香閣前堂很暗，窗戶關著，灶臺是冷的，桌上擺著兩套空茶具，梅姑的圍裙掛在灶臺邊的釘子上。
老蔡走進來時下意識地環顧四周，這是他近距離觀察碧香閣內部結構的絕好機會。前堂能擺六張桌子，灶臺在一側靠牆，樓梯間下面有個小雜物間，樓上那層樓板壓很低很低，光線只能從閣樓小窗滲進來。
“這鋪子怎麼轉？”他問。
阿繡走到灶臺邊，手在鍋裡胡亂撈了一把冷茶，喝了一口，嘴角的口水混著喝下去的茶淌到衣襟上。她豎起一根手指，那意思是他得給錢，她走人。
老蔡又問這鋪子盤給我，住不住別人。阿繡搖搖頭，然後拍拍自己的胸口。
老蔡在心裡飛快算了一筆賬。樓下能擺六張桌子，一天賣三四十壺茶沒問題。碧香閣在半湘街正街，人流量大，做茶樓穩賺不賠。
更重要的是他搬進來之後，每天能近距離觀察這個傻繡孃的一舉一動，她見誰。繡什麼。視窗掛什麼花。晚上幾點滅燈，全部記錄下來交給錢彪。這份情報的價值遠超過租金。
“租金你說個數。”他故意把主動權給她。
阿繡歪著頭想了很久，傻子的想，看著天花板，口水淌下來在衣襟上洇溼一片。然後她走到灶臺邊從抽屜裡翻出一支禿毛筆，在一張包茶葉的草紙上畫了幾個歪歪扭扭的數字。
老蔡拿起紙一看，租金比行情低了至少三成。他嘴角動了一下，壓下笑意，閣樓上是你的，我不上去。樓上雅座和樓下大廳盤給我，我按月付租金。行不行。
阿繡傻呵呵地點了點頭，說“好”。
老蔡沒再囉嗦，從懷裡掏出事先準備好的契約讓她按手指印。她把契約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好一會兒，其實看懂了上面每一行字，然後伸出右手沾了點印泥，往契約上鄭重按下了那個指紋。
指紋落在紙面上，她看見了老蔡掩不住的精明算計，他自以為撿了便宜；而她指尖離開紙面後，只是重新插進食指和拇指縫中那根沒有針的“針”。
老蔡翻新碧香閣的動作很快。他本就是茶商出身，在南京做過茶館跑堂，對茶樓經營駕輕就熟。
不到三天，碧香閣前堂被翻了個底朝天，梅姑原來的六張舊榆木桌子被他換了四張新櫸木桌，說是舊桌子客人嫌髒。
灶臺重新砌過，銅壺擦亮了，茶具全換了一套景德鎮青花瓷。
梅姑的圍裙被他從釘子上取下來扔進了雜物間，“免得客人看了晦氣”。
他最用心的是櫃檯的位置，他把櫃檯挪了個方向，斜對著樓梯口和阿繡常坐的視窗。他坐在櫃檯後面算賬只需抬頭，就能看見阿繡在樓上窗邊繡花。如果她下樓來接孫三孃的米粉或倒水，必須經過櫃檯前方三步遠的位置。
翻新期間阿繡一直待在閣樓上沒下來。她聽見樓下敲敲打打。舊桌子搬出去時桌腿刮過石板地發出刺耳的摩擦聲；新招牌抬進來時撞在門框上咚的一聲悶響；老蔡指揮工人挪櫃檯，嗓門大得整條巷子都能聽見。
她始終坐在視窗繡牡丹，十八片花瓣，竹竿上掛的還是梅姑最後掛上去的那盞舊紗燈。她看著樓下老蔡忙進忙出，像看著臺上一個忘詞的說書人拚命用新摺扇敲打案桌，拍不出半點醒木響。
老蔡的茶樓開張那天，半湘街熱鬧得像過節。
孫三娘送了個花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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