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轉讓碧香閣
梅姑犧牲，阿繡徹底瘋了。
她一天要哭鬧好幾回，有時突然撕扯著頭髮往牆上撞，有時抱著梅姑留下的舊衣服痴笑，鄰里都搖頭嘆息。最讓人心碎的是，她總是一次次掙脫勸阻，跌跌撞撞跑到南效墳場，睡在梅姑新墳旁邊。
開始幾天錢彪的人悄悄跟蹤，以為阿繡故意發瘋，實則是與地下黨接頭。
可是一連跟蹤了十多天，沒有發現任何可疑目標，錢彪便確信阿繡是真瘋了。於是給馮敬庭彙報，不再跟蹤阿繡，只盯碧香閣。
阿繡依然瘋瘋癲癲往墳場跑，呆上一兩個時辰，又一路哭著回家。
這天阿繡正跪在梅姑墳前哭泣，碰到一對老人，也是來哭墳的。哭完，跟阿繡搭夥，一起回家。
走到偏僻處，那位走路一瘸一拐的老者突然開口說話，阿繡聽出這是老周的聲音。吃驚，也不吃驚，這是阿繡預想中的事，她以這種方式等老周出現，終於等到了。
老周帶來了上級指示，碧香閣必須轉讓出去。
老周說，梅姑犧牲後，保密局對碧香閣的監視只會加倍。關雲舟不是傻子，梅姑把所有的罪都攬了，但他不會全信。碧香閣是繡網的核心據點，這一點他知道。梅姑是繡網的核心人物，這一點他也知道。他現在按兵不動，不是放棄了，是在等你露出破綻。你每天坐在視窗繡花，每一個進出碧香閣的人都會被他的便衣盯死。繡網的核心不能長期待在一個被嚴密監視的地點。
老周強調：“這是組織紀律，不是我個人的意見。”
“轉讓給誰。”阿繡問。
“保密局的人。”
老周說錢彪在碧香閣對面布了一個眼線，姓蔡。這個人半年前從南京來的，檔案上寫的是茶葉商人，想在長沙盤鋪子做茶葉生意。但他來之後沒多久就進了保密局當便衣，在茶樓二樓包了張桌子，每天從早坐到晚，記錄每一個進出碧香閣的人。
“我知道他。我每天從視窗都能看見那個人，瘦長臉，四十出頭，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長衫，面前永遠是一壺最便宜的高末和一碟花生米，手裡的本子記了厚厚一摞。
“上級領導的意思是，把鋪子盤給他。”老周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主動貼出轉讓告示，讓他自己上門來盤。租金隨他定，條件只有一個，二樓閣樓不租，你還住在上面。”
阿繡說：“樓下是保密局便衣開的茶樓。樓上是我住的閣樓。我每天坐在視窗繡花，他每天在樓下櫃檯後面監視我。他以為他在盯著繡網的殘餘痕跡，實際上繡網的核心正坐在他頭頂上，一針一針地織著他的行蹤規律。”
老周點頭。“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關雲舟不會想到，繡網的核心敢把自己的老窩賣給保密局的便衣。”
“轉讓告示什麼時候貼？”
“越快越好。梅姑剛下葬，街坊都知道碧香閣只剩你一個人了。這時候貼出轉讓告示，合情合理。一個沒錢活下去的傻姑娘，只能變賣師孃留下的房產。關雲舟不會起疑。”
第二天一早，碧香閣轉讓告示，貼在碧香閣一樓進問囗。
孫三娘送第一碗米粉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張巴掌大的紅紙。紅紙是過年寫對聯剩下的，邊緣裁得不太齊整，背面還看得見去年寫的“福”字的墨跡。
阿繡在閣樓上用毛筆蘸飽了墨，懸腕寫了兩行字：
碧香閣茶樓轉讓，有意者面談。字跡工工整整，筆鋒收斂，一筆不苟。
孫三娘低頭看著那幾個字，心裡打了個咯噔，這不像傻子寫的。但她什麼也沒說，摺好紅紙塞進圍裙口袋裡，挑起擔子出了碧香閣。
到了門口她把擔子放下，從口袋裡摸出紅紙，拿米湯在紙背面刷了一層，啪地拍在碧香閣門板上。米湯是熱的，紅紙貼上木板就粘住了，邊緣被風吹得微微翹起。
她做完這一切挑起擔子繼續走了。扁擔在左肩，步子比平時快——不是慌，是不想讓別人注意到她剛才貼了東西。
告示貼出去不到一個時辰，半湘街上就有人看見了。先是布店的吳嬸。她出來搬布匹的時候看見碧香閣門板上多了張紅紙，走近一看，愣住了。她轉身進隔壁豆腐坊，問何老頭知不知道碧香閣要轉讓。何老頭說不知道，梅姑剛下葬才三天就要賣鋪子，傻姑娘一個人守著空樓怕是害怕，賣了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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