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姑被帶進保密局的時候，天還沒亮。
她被關進地下室最裡面那間審訊室。
十三級臺階，每一級都被踩得中間凹兩邊翹，磚縫裡長著灰白色的硝。
牆壁上掛著煤油燈，燈罩被煙燻得烏黑，透出來的光是昏的，把人影投在牆上，晃來晃去像一群沒有腳的鬼。
審訊室不大，兩丈見方，西面牆上有鐵環，鐵環上掛著鐵鏈。地面是青磚鋪的，磚縫裡的顏色是黑的，是血滲進去之後一層一層積下來的。
梅姑被綁在鐵椅子上。
兩個特務把她的手腕和腳踝用鐵環扣住，扣緊。鐵環內側有齒，咬進皮肉裡。
她沒有掙扎。她坐在那裡，呼吸均勻，眼睛看著對面的牆。
牆上掛著一排刑具——皮鞭、烙鐵、竹籤、老虎鉗、挫指甲的銼刀。銼刀上的鐵鏽是暗紅色的。她的目光在銼刀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
馮敬庭沒有帶關雲舟，只帶了記錄員。記錄員是個戴眼鏡的年輕人，坐在角落裡，面前攤開一本空白記錄簿，鋼筆帽擰開，筆尖懸在紙面上方。
馮敬庭在梅姑對面的鐵椅子上坐下，把一疊檔案放在兩人之間的小桌上。檔案最上面是那本梅氏針譜，絹面泛黃，十三字血書在燈光下暗紅如舊。
“梅姑，原名沈梅姑，梅氏針譜第七代傳人，江西萍鄉人。你的師姐叫方若蘭，1927年在陸軍監獄咬舌自盡。方若蘭臨死前咬破手指在牆上寫了幾個字，你知不知道她寫了什麼。”
梅姑沒有搭理。
馮敬庭把針譜翻到最後一頁，指著那行用血線繡成的字：“以血調色，絲線入血，血絲入繡。一針七年壽。這是你繡的。”
梅姑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出聲。
“我查過你的檔案，”馮敬庭把針譜合上，從檔案堆裡抽出另一份，那是一份泛黃的舊檔案，封面蓋著民國二十一年的印章。
“1932年你在湘潭開繡坊，1945年搬到長沙，1946年在半湘街開了碧香閣，又是繡坊，又是茶樓。搬到長沙的時間正好是抗戰勝利後半年，正好是大批地下黨從重慶、延安返回湖南的時間。你把繡坊從湘潭搬到長沙，不是為了做生意，是為了重建地下黨的情報網。”
梅姑還是不搭理。
馮敬庭又抽出一份檔案，上面是剛剛被抓的碼頭三名船工的審訊記錄：“他們供出米粉碗底墊油紙、送手帕去對岸的時間、接貨人的特徵。”
馮敬庭把供詞攤開說：“老許頭死了，他兒子還在撐船。碼頭上的船工供出了油紙傳遞方式，你繡的手帕藏在米粉碗底，由孫三娘送到碼頭，再由船工帶出城。這條線己經斷了。”
梅姑的臉色在燈光下沒有變化。她只是看著那份供詞，像在看一份和自己無關的檔案。
馮敬庭繼續說：“米鋪的劉掌櫃死了，他侄子接了他的班。米鋪夥計供出每隔三天往碧香閣送一批白布，白布上有針孔。藥房的陳掌櫃跑了，他學徒供出藥材包裝紙上也有針孔。碼頭、米鋪、藥房，三條線全部指向碧香閣。你以為你一個人扛下來，就能保住繡網？三條線都在你身上交匯，所有人的口供都指向碧香閣，你就是繡網的主謀。”
“你說的這些我不清楚，我只是一個泡茶的，繡花的。”
“繡花的？”馮敬庭把身子往前傾。梅姑又不說話了。馮敬庭等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牆邊，從牆上取下那把挫指甲的銼刀。
銼刀不大，木頭手柄被汗浸得發亮，銼面上密佈著細小的尖刺，尖刺的縫隙裡還嵌著褐色的粉末，那是老許頭的指甲粉。
馮敬庭把銼刀放在梅姑面前。“那個傻子，是你徒弟，是方若蘭的女兒。她能繡雙面繡，能繡血繡，能用花瓣數量給整條街發密碼。你告訴我她真的傻嗎？”
梅姑的目光落在銼刀上，又移開了。她看著馮敬庭，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極深極淡的東西，很從容。
“她只是一個繡娘。繡孃的手是用來繡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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