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敬庭臉色更白。
“馮敬庭，你養大沈鶴鳴的兒子，讓他替你殺沈鶴鳴的同志。這件事你瞞了他二十年。總有一天，他會知道。”
馮敬庭的手在身側攥成了拳頭，他沒有辯駁。然後他轉身走向鐵門，拉開門，對門外的特務說：“錢彪。”
錢彪進來的時候帶著兩個助手。一個端著炭爐，一個提著工具箱。
馮敬庭沒有回頭，順著走廊走了。他的皮鞋踩在青磚地上，腳步聲在樓梯上漸漸遠去。
錢彪把袖子捲到肘彎以上，露出兩截粗壯的前臂。他的鼻樑是歪的，在東北跟日本人肉搏時被槍托砸斷過。他蹲下來，工具箱開啟，裡面的東西在燈光下閃著暗光。銼刀、竹籤、老虎鉗、幾根粗細不同的鐵釺、一把錘子、一卷鐵絲。鐵絲是新換的，還在陽光下曬過，沒有鏽。
錢彪抓起梅姑的右手按在鐵椅扶手上，手指掰開，掌心朝上。
梅姑的右手，繡了三十多年花的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間的繭子厚得像一枚銅錢，繭子邊緣有道裂口，是血繡時磨破的。錢彪從工具箱裡拿起那把挫指甲的銼刀，銼面貼上梅姑食指的指甲蓋。
“繡花的手，指甲不能留長，留長了會刮絲線。你是老繡娘，這個道理你比我懂。”
銼刀動了。指甲粉落下來，落在青磚地面上，是白色的。銼到指甲只剩薄薄一層時，血從甲床邊緣滲出來了。
梅姑的手腕在鐵環裡抖了一下，但她的喉嚨裡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她咬住了舌頭。錢彪銼完右手五根手指的指甲，把銼刀放回去，又拿了一根鐵釺。鐵釺的尖端被磨得極鋒利，在炭火上燒了半炷香，從暗紅變成亮紅。
錢彪把鐵釺舉到梅姑面前，問：“繡網的花名冊在哪？”
梅姑沒搭理。
鐵釺落下去，落在左手虎口的位置。嗤的一聲，皮肉在高溫下瞬間收縮。焦糊味和烤肉味不同——烤肉味是香的，人肉是酸的。梅姑的身體在鐵椅子上繃首了，鐵環咬進手腕，血從鐵環邊緣滲出來。但她始終沒有叫，只是喉嚨裡發出一聲極低的悶哼，像是在灶臺邊被銅壺燙了手時本能地哼了一聲。
錢彪把鐵釺移開，鐵釺的尖端沾著一層焦黑的皮肉。他把鐵釺放回炭爐裡，爐火重新舔上去，焦肉在火焰裡化成一縷青煙。他又重複了一遍：
“花名冊在哪。你說出來，我就停下來。”
梅姑的聲音從喉嚨深處刮出來，每一個字都像鏽鐵摩擦鏽鐵。
“我只是一個泡茶的。”
錢彪把竹籤拿過來，對準梅姑右手食指的指甲縫紮了進去。竹籤撐開指甲和甲床之間的縫隙，血從縫隙裡湧出來。
梅姑咬碎了牙齦，嘴角淌出血來。
錢彪拔出來時竹籤上沾著碎肉。他盯著梅姑說：“再問你一遍。花名冊在哪？”
梅姑低著頭，下巴抵著胸口，喉嚨裡發出一聲極低極低的冷笑。
“你問一百遍，我也是這句話。我只是泡茶的。你們抓錯人了。”
炭爐上的烙鐵燒好了，鐵頭從暗紅變成亮紅。錢彪把它鉗出來，烙鐵頭在空氣裡發出嘶嘶的輕響。他把烙鐵懸在梅姑鎖骨下方一寸的位置，熱浪炙烤著皮膚，汗毛卷曲起來發出一股焦臭。
“最後一次。繡網的花名冊、聯絡點、接頭暗號。你說，就不用受這個。”
錢彪的腮幫子咬緊了。烙鐵落下去，落在鎖骨下方。嗤的一聲，皮肉瞬間收縮，蛋白質凝固成白色的焦痂，焦痂邊緣的皮膚捲起來，露出底下還在滲血的嫩肉。
梅姑沒有叫，整個人繃成一張弓，鐵環咬進手腕骨，血從腳踝淌到青磚地上。然後她鬆了，整個身體的肌肉在劇痛之後不受控制地鬆了。她癱在鐵椅子上，呼吸極淺，眼睛半閉著。嘴裡含著一口血，沒有吐出來。
錢彪把烙鐵扔回炭爐裡。他的手臂酸了，額頭上全是汗。他看著癱在椅子上的梅姑，知道再審下去也拿不到任何東西。他想起老許頭，老許頭在審訊室扛了三天三夜，一個字沒說。方鐵匠扛了七天，臨死前還朝他臉上啐了一口。他們是什麼材料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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