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雲舟接到命令的時候,天還沒黑透。
馮敬庭站在辦公室窗戶前面,背對著他,手裡捏著一份南京剛發來的電報。電報上只有一行字:長沙站數月無功,上峰震怒,限十日之內必有斬獲。馮敬庭把電報摺好放進抽屜裡,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不是憤怒也不是焦急,是一種被壓到極限之後的平靜。下令道:
“繡網的核心在碧香閣。那個傻繡娘和梅姑,至少有一個是核心。動手。”
關雲舟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辦公桌前面,右手垂在身側,左手插在口袋裡,口袋裡有一小截棉線,黑色的,半寸長,兩頭磨毛了,中間有一道被勒過的壓痕。那是他在米倉巷繫鞋帶時磨斷的,被阿繡撿走,又被他從碧香閣揣回來。他把棉線在指尖上搓了一下。
“證據還不夠。”他說。
“證據?”馮敬庭的聲音往上挑了一下,是諷刺。“你在半湘街上布了十二個點,搜了一個月,抓了西個人,審了半個月,審出來什麼了?你現在跟我說證據不夠?碼頭、米鋪、藥房,三條線全部指向碧香閣。那個傻繡娘坐在視窗繡花,花瓣數量變一次,第二天保密局就有行動。她在米倉巷朝你開過槍,在碧香閣把你推下樓梯。你跟我說證據不夠?”
關雲舟沒有說話。他知道馮敬庭說的每一句都是真的。碼頭上的船工供出了接頭方式。米鋪的夥計供出了進貨記錄。藥房的學徒供出了藥材包裝紙上的針孔。
三條線,每一條都指向碧香閣。審訊記錄堆在馮敬庭辦公桌上,摞了三寸厚。但關雲舟還是不想真正動手。
馮敬庭走到他面前,把一份檔案拍在他胸口。檔案封面上寫著碧香閣突擊搜查令,底下是馮敬庭的簽名和保密局長沙站的大紅印章。
“你是我的副手,不是她的副手。今晚所有行動人員歸你指揮,錢彪配合你,前門後門同時突入,務必將梅姑和那個傻繡娘同時抓捕。”
錢彪到的時候帶了六個人。行動隊全部換上了保密局的制服,腰裡彆著短槍,腿上綁著匕首。他們在保密局後院列隊,沒人說話,只有檢查槍支時拉槍栓的咔咔聲。
關雲舟站在臺階上,把碧香閣的平面圖掛在牆上。前門是茶館鋪面,鋪面後面是廚房,廚房旁邊是樓梯,樓梯上去是閣樓。後門對著廚房,錢彪帶隊從後門進,關雲舟帶隊從前門進。前後夾擊,不留死角。
錢彪問他還有什麼要交代。關雲舟把平面圖捲起來,只說了三個字:“留活口。”
子時,半湘街的燈火滅了大半。
關雲舟帶著六個特務從半湘街正街過去,布鞋踩在石板路上沒有聲音。錢彪帶著另外六個特務從銅鋪巷繞到後門,在巷子裡等了半個時辰,等到關雲舟的人全部就位。
碧香閣的門板己經上了,門縫裡透出極淡極淡的光,是灶膛裡的餘火。那是梅姑每天夜裡燒最後一壺水留下的火,天亮之前不會滅。
關雲舟站在前門口,伸手摸了摸門板,門板是涼的。他把手按在門板上,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特務。六個人,槍都拔出來了,貼著牆根站成一排。他點了一下頭。
前門的門閂是用撬棍撬開的,只一下。門板往裡倒的時候關雲舟第一個衝了進去。後門在同一瞬間被錢彪一腳踹開。
梅姑坐在一樓喝茶。像是在等他們。面前擺著一張方桌,桌上放著兩隻杯茶,一杯在她面前,一杯在桌子對面。茶還是溫的,冒著極淡極淡的白汽。
安化黑茶的苦味瀰漫在整間屋子裡。她穿著平時那件灰布褂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用一根竹簪挽在腦後。臉上的皺紋在燈光下像刀刻的。她的右手搭在桌上,手指微微蜷著捻針的姿勢。沒有針的時候也改不掉。
錢彪從前門衝進來,關雲舟從後門廚房閃進來,兩撥人在一樓的廳堂中間匯合。十幾隻手電筒的光柱同時打在梅姑身上,把她整個人照得雪亮。她眯了一下眼睛,沒有抬手遮光。手還搭在桌上,茶還在冒著白汽。
“馮敬庭沒來?茶杯己經替他擺好了。”
梅姑的聲音很平,像在問一個約好了卻沒到的老朋友。
關雲舟站在錢彪前面,槍口垂在身側。他看著梅姑,梅姑也看著他。桌上那杯茶還在冒白汽。
“讓他來。我有話跟他說。”梅姑說得很硬氣。
關雲舟把槍收了,站在梅姑面前。“保密局奉命搜查碧香閣。請你配合。”
梅姑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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