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繡從樓上帶下來的。她一首在樓上睡覺,或者說一首在裝睡。
兩個特務把她從床上拖起來,她穿著睡衣光著腳,頭髮蓬亂地散在肩膀上,嘴角掛著口水。被拖下樓梯的時候整個人往後墜,兩個特務一人架一條胳膊,她的膝蓋磕在樓梯邊緣上,疼得她發出一聲尖叫,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咿咿呀呀,口水淌得更兇了,滴在衣襟上。
她被按在梅姑旁邊的椅子上。梅姑伸手給她理了理額前亂髮,把口水擦掉。阿繡歪著頭靠在梅姑肩膀上,身體在發抖。
關雲舟從廚房走出來,看見阿繡蹲在椅子上縮成一團。他走過去蹲下來和阿繡面對面。阿繡抬起頭看見他的臉,嘴角又扯出那個傻呵呵的笑,口水淌下來滴在自己手背上。
關雲舟沒說話。他站起來對梅姑說:“你應該知道我們為什麼來這裡。”
“知道。”
“那你說說。”
梅姑端起桌上那杯茶。不是她自己那杯,是對面那杯為馮敬庭準備的。茶己經涼了,白汽早散盡了。她把涼茶放在嘴邊喝了一口說:我沒什麼可說的。
關雲舟轉身對特務說:“帶她去閣樓,單獨審。”
閣樓不大,一盞油燈,一張繡架,一把椅子,一個衣櫃。他開啟櫃門,裡面是幾件換洗衣裳,疊得整整齊齊。他拿起衣裳一件一件抖開,摸遍每一道衣縫,沒有夾層。衣櫃底層放著一個針線筐,裡面裝著絲線和幾塊己經繡好的手帕。他把手帕拿出來對著油燈看,牡丹、荷花、芙蓉、梅花。每一朵都是普通花樣,沒有密碼,沒有暗號。但針腳上都是一等一的穩。
關雲舟蹲下來敲地板。閣樓的地板是松木的,年頭久了有些變形,踩上去吱呀響。他用指節在每一塊木板上敲過去,大部分是實心的,唯獨靠牆那塊聲音略微發空。他用指甲摳住木板邊緣,輕輕掀開。不是活板,是木板一端微微沉下去一丁點,下面墊著東西。
關雲舟把那塊鬆動的木板掀起來,木板底下有個夾層,夾層裡有一卷疊好的手帕。他把手帕開啟湊到油燈下。正面繡的是牡丹,翻過來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針腳,每一根針腳的長度、間隔、顏色過渡都構成密碼。這是沒來得及銷燬的情報底稿。
關雲舟站起來把手帕攥在手裡,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不是激動,是終於找到了。他把手帕裝進貼身的衣袋裡,轉身準備走下閣樓。就在這時他注意到靠牆的地板上有一塊不同顏色的木板,比周邊的板子約新出一年左右。他蹲下去用指尖沿著板縫摸索,在靠裡的板縫裡摸到了極細的、線狀的摩擦痕。他用指甲摳住板縫,輕輕拉開,露出一指陡的縫隙。板子底下還有一個夾層,裡面放著一本冊子。
不是書,是針譜。泛黃的絹面,上面用極淡的紅線繡著梅氏針譜的最後一頁。以血調色,絲線入血,血絲入繡,一針七年壽。
他翻到前面幾頁。每一頁都繡著不同的針法,平針、遊針、砌針、網針、亂針、血針。每種針法旁邊是極細的暗碼符號,標註著傳遞方式。碼頭暗格、米粉碗底、藥房藥材、布店白布、橋墩刻痕。
這不是繡花教材,這是繡網的密碼本。
關雲舟把針譜合上,揣進懷裡,站起來走下樓梯。
梅姑坐在一樓椅子上,看見關雲舟手裡的針譜,臉上的平靜出現了第一道裂痕。
“這是你繡的。”關雲舟把針譜放在桌上。
梅姑看著那本針譜。絹面上十三字血書在燈光下暗紅如舊。她沉默了很久。
“是我繡的。所有的手帕都是我繡的,所有的密碼都是我編的。碼頭上的接頭方式是我定的,米粉碗底的油紙是我讓放的,白布上的針孔是我讓刺的。繡網是我一個人。跟阿繡無關,她只是個傻子,我讓她繡什麼她就繡什麼。”
梅姑頓了頓。“你們要抓就抓我。”
關雲舟看著她,想起老許頭臨死前那句話:你殺人的樣子,一點都不像你爹。想起方鐵匠那雙眼,你長得很像一個人。想起阿繡在碧香閣樓梯上把他推下去時說“你不知道自己爹孃是誰”。
他站在梅姑面前把手從腰間的槍套上移開,對特務說:“帶走。”
兩個特務上前把梅姑從椅子上架起來。她沒有反抗,只是回頭看了阿繡一眼。阿繡縮在椅子上,雙手抱住膝蓋,臉埋在膝蓋中間,肩膀一抖一抖。梅姑對她說:別哭。孩子。你長大了。
阿繡沒有哭。她的肩膀在抖,但眼淚沒有掉下來。她抬起頭看著梅姑被架出碧香閣的後門,走進巷子的黑暗裡。
她轉過來看著關雲舟。她的眼神不是傻子的眼神,傻子的眼神是散的、是沒有焦點的,她此刻的瞳孔是收攏的,視線是一條首線,從她的眼睛到他的眼睛。
關雲舟隔著滿屋子手電筒的光柱和她對視了一息,然後轉身對錢彪說收隊。錢彪問他阿繡要不要一起帶走,關雲舟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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