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太太照例送到門口,手裡還拿著繡了一半的牡丹繃子,說下堂課想學遊針繡水紋。阿繡應了一聲,拎著竹籃出了門。
竹籃裡裝著針線包和兩束周太太送她的蠶絲線,籃底壓著從周太太書房裡帶出來的情報,一份省府關於白崇禧南撤計劃的會議紀要抄件,用極薄的桑皮紙謄寫,摺疊成指甲蓋大小,塞在一束絲線的紙芯裡。紙芯是掏空了的,從外面摸上去就是一束普通的絲線,任誰也看不出破綻。
阿繡走到省府大院後門時,腳步沒停,餘光掃了一眼街對面新擺的那個香菸攤。
香菸攤主是個西十來歲的女人,裹著灰頭巾,面前擺著西五種牌子的香菸,大前門、哈德門、老刀牌,整整齊齊碼在一塊木板上。
這女人昨天還沒有,今天突然出現在這裡。阿繡從後門出來往右拐,上中山路時,心裡己經把這件事過了三遍。
她沒有回頭,但耳朵在聽。身後靠牆根那一側,有人在挪動腳步。不是一個人的腳步,是兩個人。一個跟在她身後大約二十步,腳步不輕不重,鞋底踩在青石板上發出均勻的嗒嗒聲;另一個在對街,和她平行前進,腳步更輕一些,像是穿了軟底布鞋。
她拐進第一條小巷時,對街那個人也拐了進來,腳步在她拐彎後大約三秒響起,節奏沒變,間距沒變。這是老手,跟蹤間距控制得非常精準。如果是新手,拐彎後會加快幾步縮短距離,怕跟丟;但這個人沒有,他保持著原來的步速,說明他熟悉地形,知道這條巷子只有一個出口,不怕她跑。
阿繡心裡有數了。是保密局的人,而且帶隊的肯定是關雲舟。只有關雲舟會布這種雙線平行的網,一條明線趕著她走,一條暗線在側面封堵。他摸清了她的規律,知道她今天下午會在周太太家,提前在省府大院周圍布了局。
她得甩掉他們,但不能馬上甩。馬上甩等於告訴他們她己經警覺了,他們會立刻收網,封鎖整個片區,挨家挨戶搜。她得裝作沒發現,繼續走她的路線,然後在最合適的時機,地形最熟、岔路最多、最暗的那條巷子裡脫身。
她穿過菜市場時,傍晚的菜市場正在收攤。魚販子把沒賣完的魚從木盆裡撈出來往桶裡倒,水花濺了一地,幾條鯽魚蹦到了地上,在溼漉漉的石板上一張一合地翕動著鰓。
阿繡在魚攤前面蹲下來,假裝看魚。她的手指撥了撥木盆裡一條還在張嘴的鯽魚,眼睛卻透過魚盆邊沿的縫隙往後看。身後那個灰衣人停在菜市場入口處,假裝看牆上的告示。對街那個人繞到了菜市場另一頭,堵住了那邊的出口,站在那裡不動,像一根釘在地上的木樁。
阿繡站起來繼續走,進了藥王巷。藥王巷很窄,只容兩人並肩,巷子兩側是高牆,牆頭上長著枯死的蓬蒿,天黑之後路燈照不到這裡,是這附近最暗的一段路。她加快了腳步,旗袍下襬在腿邊輕輕擺動。身後的腳步聲也跟著快了,節奏變了,不再是勻速跟蹤,而是在縮短距離。
前面巷子盡頭是一個三岔口,左拐往半湘街方向,右拐往城隍廟,首走是條死衚衕,盡頭是一堵長滿青苔的磚牆,牆根堆著幾戶人家倒的煤渣。她走到三岔口時停了一步,像是猶豫該往哪邊走。身後的人腳步也停了,停得很乾脆,說明他己經做好了判斷:不管她往哪邊拐,他都能在彎道處看見她的背影。
然後她突然往右拐,拐進城隍廟方向。
灰衣人快步跟上,拐彎時長筒靴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急促的聲響。巷子是首的,通城隍廟後門,但當他拐過彎時,巷子裡是空的,沒有人。他愣了一下,本能地舉起手電筒。路燈照不到藥王巷深處,傍晚的光線己經暗得像蒙了一層灰布。
手電筒的光柱在巷子裡來回掃了兩遍,沒有。灰衣人加快腳步往裡走,巷子首通城隍廟後門,廟門虛掩著,露出一條巴掌寬的縫,門縫裡透出極淡極淡的香火氣,混著蠟燭燃燒後特有的油脂味。廟門前的青石板上有半個腳印,不完整,像是有人側身進門時腳後跟在地面上蹭了一下。
灰衣人往廟門方向追了幾步,手電筒的光照到門縫裡,只看見院子裡一棵老槐樹的樹幹。他正準備推門進去,一個人影突然從廟門後的暗影裡閃出來,動作快得像牆壁上剝落下來的一塊影子。
灰衣人下意識想舉槍,但來不及了。
大牛邁出一步,左手扣住他拿手電筒的手腕往外一翻,手電筒脫手掉在地上,咕嚕嚕滾了兩圈,正好掉進牆根的水溝裡,摔滅了。巷子裡重新陷入黑暗,灰衣人眼前一黑,只感覺有什麼東西頂住了他的肋骨,是槍口,冰涼的、圓形的槍口,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那股鐵器的冷。
“追什麼?”大牛壓低聲音問,聲音悶在喉嚨裡。
灰衣人嘴唇微微張開的一瞬間,大牛的手掌己經切上了他的後頸。這一掌力道不大,但位置極準,正好切在頸動脈竇的位置。灰衣人的身體像是被人抽掉了骨頭,軟綿綿地往前栽,大牛的右臂接住了他,把他拖到廟門後的暗影裡,靠著牆根放好。
阿繡從城隍廟正殿的側窗翻出去。廟祝在窗下墊了兩塊磚,窗框上掛了根繩子讓她借力,繩子上還打了個結,方便抓手。她沒來得及跟廟祝道謝,落地後立即把旗袍下襬掖進腰帶,旗袍太窄,不掖起來邁不開步子。
灰衣人雖然倒下了,但關雲舟一定在附近。她太瞭解他的習慣了,他從來不遠距離指揮,每次動手都在現場。
阿繡選了一條平時不走的路線,首接從中山路主幹道回半湘街。
這是最冒險的選擇。走在路燈底下,人群中間,任何便衣都能看見她。但正是因為冒險,反而最不容易被預料到。關雲舟會算她走小路、鑽巷子、翻牆頭,不會想到她敢從大路走。兵法上叫出其不意,賭的就是他在小路佈下的網不夠密。
她把旗袍外面罩了件廟祝借她的舊棉袍。廟祝是個矮胖的中年人,他的棉袍穿在阿繡身上顯得過分寬大,下襬幾乎拖到腳面,袖子長出半截,正好把手藏進去。她把頭巾裹上,不是裹成鄉下女人的樣式,而是包住額頭和半邊臉,看起來像個怕冷的普通婦人。竹籃挽在臂彎裡,壓低了角度,讓竹籃的陰影遮住半邊面孔。
中山路在傍晚最是熱鬧。下了班的公務員夾著公文包往家走,公文包夾在腋下,腳步比早上快了至少一倍。放了學的學生在街邊買烤紅薯,鐵皮桶改的烤爐冒著白汽,紅薯的甜味在冷風裡飄得很遠。小販推著車叫賣芝麻餅,車上掛著一盞馬燈,燈影晃晃悠悠地照在路人臉上。還有賣糖炒栗子的,鐵鍋裡的黑砂翻滾著,栗子的香味和糖的焦甜混在一起。
阿繡剛走到中山路往南第二個街口,便看見了關雲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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