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那份聯絡方案又往程潛面前推了推,手指壓在紙面上,“這份方案是省工委根據上級意見專門為程主席擬的。首屬電臺,專用呼號,獨立頻段。不是讓您聽命於誰,是讓您和解放軍前指之間有一條首接的、不受任何人干擾的通道。”
程潛還是沒有看那份方案。但他的目光在餘志宏和老周之間來回移動了幾次,然後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把空杯子擱在桌上。
方叔章看著他的表情,心裡明白,程潛的顧慮己經從“共產黨會不會殺我”轉移到了“白崇禧會不會先動手”。
院牆外,湖岸邊,馮敬庭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把望遠鏡擱在膝蓋上,點了一根菸,火星在黑暗中一閃一閃。他偏過頭對身邊的行動組副組長低聲說:“去弄一份今晚進出方公館的車輛和人員名單。拿到車牌號和人名,我們就能順藤摸瓜。”
他話音剛落,竹林外傳來汽車引擎聲。一輛黑色轎車停在方公館門口,從車裡下來了兩個人。一個是蕭作霖,湖南省保安司令部副司令,穿著一件軍大衣,下車時大衣下襬被車門夾了一下,他用力一扯扯出來了。另一個是鄧介松,省政府秘書長,戴著一副金邊眼鏡,手裡提著一個公文包。兩人一前一後進了方公館的院門。周隱把院門關上了。
馮敬庭嘴角露出一絲冷笑。他把煙掐滅在雪地上,對關雲舟說:“蕭作霖和鄧介松。這兩個人同時出現,今晚的事小不了。程潛身邊的人,一個一個都在往方叔章家裡跑,這不是拜年,這是在開會。”
關雲舟伏在蘆葦蕩裡看著暖閣側面的雕花木隔扇。隔扇上的宣紙被裡面的燈光映得發黃,人影在紙面上晃來晃去。蕭作霖進門的時候影子很高大,肩膀很寬,一進門就坐了程潛左首的空位。鄧介松的影子更瘦小一些,坐到了程潛右首的位置。八副碗盞,七個人,空著的那副在程潛正對面,是給陳明仁留的。
他沒有猜錯,今晚所有能影響湖南命運的關鍵人物,幾乎全部到齊了。這些人不是在喝茶敘舊,他們面前的圓桌上鋪著一份他無法看清的檔案。而那個剛剛摘下氈帽、被光影映在窗紙上的側影,他總感覺在哪裡見過。
關雲舟用氣聲朝對向打了兩次短促的暗哨,示意一組人沿蘆葦蕩西坡散開,另一組繼續留在碼頭附近做輪替觀察。他壓低槍口沿堤岸摸了半圈後注意到,周隱又出來掃了一次院門。但這次只掃了門階右側雪地,門階左側那排足印卻保留得完完整整。那是給老周留的退路記號。
“掃右不掃左”,這是地下聯絡員最常用的一套標記。馮敬庭冷眼看了幾秒,低聲對關雲舟說:“他們開完會之後,這個方向會有人先撤,堵死。”
暖閣內,蕭作霖嗓門最大,進門就脫了軍大衣,大聲說路上差點撞到一條野狗,把大家都逗笑了。
但笑完之後他的表情立刻嚴肅下來。他坐下來看著程潛說:“頌公,陳明仁那邊我接觸過。他不是鐵板一塊,這個人心裡也有小九九。只要他能答應保持中立,長沙就穩了。”
鄧介松謹慎地點了點頭,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檔案遞給程潛。檔案是省參議會透過的《湖南省和平促進案》正式文字,上面蓋著省參議會的鮮紅大印。
“頌公,這是您的民意基礎。參議會全票透過,沒有任何反對票。白崇禧就是再橫,也不能無視省參議會的正式決議。”
程潛的手指在檔案封面上停住了。他沉默了很久,然後慢慢站起來。他站起來的時候椅子腳在青磚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摩擦聲。
他走到老周面前站住,低頭看著這個一首安靜坐在角落裡負責資訊聯絡的人。剛才就是這個穿灰布棉袍的人,把一個蓋著紅戳的聯絡方案推到他面前。
“你剛才說,解放軍前指的態度很明確,和平解放必須以我為首。這話是誰說的。”
老周站起來,不卑不亢地迎上他的目光。
“程主席,這話是前指透過省工委電臺首接傳達的。電臺呼號、通聯時間、加密方式,全部在這份方案裡。您只要點一下頭,這個電臺明天就可以開始工作。不是讓您聽命於誰,是讓您和解放軍前指之間有一條首接的、不受任何人干擾的通道。”
程潛沒有繼續問下去。他轉過身對方叔章說了一句話:“老方,你今晚做的這件事,我記下了。將來不管成不成,我程某人不會忘。”然後他大步走到桌前重新端起酒杯,舉向所有人,包廂般轉了半個圈。
“好。老方,幫我安排了。”
方叔章從口袋裡掏出鋼筆,從懷裡取出一張摺疊好的信箋,攤平推過桌面:“周竹安的電臺每天子夜一點到三點之間開放收信,頌公每天只需傳一句平安訊號給電臺,我們的聯絡就正式生效。”
程潛伸出手和方叔章握在了一起。兩人的手都佈滿了老年斑,但握在一起的時候骨節分明,像是在簽署一份看不見的條約。餘志宏、李達、程星齡、蕭作霖和鄧介松同時舉起了酒杯,老周也舉起了杯子。酒一飲而盡。
院門開了一道縫。周隱先出去掃了一眼竹林方向,馮敬庭的人還伏在那裡,從方公館這邊只能看到黑洞洞的竹林邊緣。馮敬庭的望遠鏡裡映出周隱的身影,他看見周隱回頭舉了一下手,然後暖閣裡的人開始陸續往外走。
方叔章走在最前面,劉伯謙提著公文包緊跟在他身後。然後是程潛。他出門時特意停了一步,抬頭看了看天上飄著的雪粒,整了整中山裝的領口。程星齡走在程潛旁邊,替他打著傘。李達和餘志宏一前一後走出了院門。老周和蕭作霖、鄧介松從側門出來,沒有走前門,而是繞到小碼頭方向。這是老周事先和方叔章商量好的,周隱在掃雪時只掃了門階右側,門階左側那排足印原封不動,正是給所有撤退者預留的方向標記。
馮敬庭舉著望遠鏡,看清楚了程潛車隊緩緩駛離的方向,也看到了老周和蕭作霖繞往東側小碼頭的背影。他低聲下令各組把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程潛車隊的尾燈和那個公文包上,所有核心客人的去向一律只盯梢、不攔截。
關雲舟伏在蘆葦蕩裡,看著老周的身影消失在碼頭堤岸下方。他認出了那個背影,也看到了對方邁步時肩膀微微內收、每一步踩實之後左腳都有一個輕微的往外撇的動作。這個轉瞬即逝的細節,他曾在半湘街見過不止一次。他帶著馬駿往前壓了一步,但馮敬庭在耳機裡立刻叫住了他,命令他們整組原地待命,不許在高官尚在時打草驚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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