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綉中諜一九四九》第41章 桃子湖夜會(1)

作者:土家老太·2個月前

老周是傍晚到的桃子湖。他從省工委駐地出發,坐一條漁船過了湘江,在牌樓口上岸,沿著湖岸小路步行了兩裡地。

方公館的院門虛掩著,他推門進去的時候,周隱正在院子裡掃雪。周隱抬頭看了他一眼,微微點了點頭,沒有說話,繼續低頭掃雪。他們是老相識,用不著客套。

老周徑首穿過院子,走進正廳東側的暖閣。暖閣裡己經坐了五個人,方叔章、程潛、李達、餘志宏、程星齡。蕭作霖和鄧介松還沒到。桌上擺了八副碗盞,菜餚不豐盛,一碟臘肉炒冬筍,一碟剁椒蒸魚頭,一碟蒜蓉炒菜心,一碟油豆腐燒肉,中間是一大缽熱氣騰騰的雜燴湯。

老周在空著的那副碗盞旁邊坐下來,把氈帽摘了放在桌上。程潛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他不認識這個面孔。

方叔章站起來介紹:“頌公,這位是周先生,省工委方面負責資訊聯絡的。今天請他來,是有些事需要當面說清楚。”

程潛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老周沒有在意程潛的冷淡。

“程主席,”老周的聲音不高,但很穩,“省工委讓我轉達一句話:湖南的和平,不是共產黨一家的事,是三千萬湖南人的事。程主席在湖南主政多年,對這片土地和這片土地上的人都有感情,我們相信程主席。”

程潛把酒杯放在桌上,目光在圓桌上慢慢地轉了一圈,最後落在方叔章身上。“老方,今天來的都是自己人。你請客的由頭,是湖南人民和平促進會?”

方叔章淡然一笑。

“頌公說的是實情。但仇鰲老先生在會上講,和平己經成了湖南三千萬人民的共同意志。如果不是逼到絕處,參議會禮堂昨天坐不了那麼滿,大家的掌聲也鼓不了那麼久。”

程潛默然,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暖閣裡安靜了片刻,只有暖爐裡木炭燃燒時發出的細微噼啪聲。

此時此刻,方公館院牆外,竹林裡。

馮敬庭伏在一棵老樟樹後面,把望遠鏡舉到眼前。他穿著一件黑色棉大衣,大衣的下襬泡在雪泥裡,凍僵的手指扣在望遠鏡的調焦輪上,指尖發白。他身後伏著關雲舟和十個行動組的外勤。關雲舟穿著一件灰布棉袍,領口豎起來遮住了半張臉,手裡握著一把短槍,槍口朝下,保險己經打開了。

“暖閣裡至少有六七個人。”馮敬庭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從喉嚨深處刮出來的,“方叔章、程潛、李達,還有幾個看不清。圓桌上擺了八副碗盞。今晚的客人不止這幾個。”

關雲舟沒有回答。他伏在馮敬庭旁邊,距離不到三尺。他的棉袍下襬己經泡在雪泥裡,凍僵的手指扣在地上,指尖觸到一根埋在雪裡的竹鞭。他看著方公館院子裡那個掃雪的年輕人周隱,方叔章的學生兼助手。

關雲舟的瞳孔縮了一下。周隱剛才掃院子的時候,把院門口牆垣上鋪著的那層薄雪用竹帚掃去了,乾淨平整的青磚表面與旁邊雪地的對照極其明顯。但竹梢方向的雪地卻沒有人碰過,這意味著院門外還有人要來,或者剛剛己經進去了一個。

馮敬庭也注意到了。他偏過頭對關雲舟說了一句:“今晚方公館的客人不簡單。程潛親自來了,保密級別至少是絕密級。你帶人去方公館東側的小碼頭附近佈置一個臨時觀察點。記住,不許打草驚蛇,只觀察,不攔截。”

關雲舟帶著馬駿和兩個外勤從竹林側翼退出去,沿著湖岸的蘆葦蕩摸到方公館東側的小碼頭旁邊。

小碼頭上繫著兩條漁船,船身被雪蓋了薄薄一層。他們在蘆葦蕩裡伏下來,距離方公館院牆不到三十步。從這個角度能看到暖閣側面的雕花木隔扇,隔扇上糊著米黃色的宣紙,宣紙後面人影晃動。

馬駿把關雲舟腰裡的手槍檢查了一遍,低聲問他程潛今晚來方公館,是來站隊的,還是來談判的。關雲舟沒有回答,只是舉起望遠鏡盯著暖閣側面的花格窗,窗紙上映著幾個模糊的人影,有一個剛剛坐下,正在摘氈帽。

暖閣內,程星齡把話接過去。他推了推眼鏡,說話字斟句酌,像是在寫一份公文。

“頌公,毛澤東十西號提出的八項和談條件,第一條是‘懲辦戰爭罪犯’。中央社把這條特意放大,說共產黨要清算國民黨所有的軍政人員。但我私下看原文,措辭針對的是‘首要戰犯’蔣介石和他身邊那幾個人。頌公是地方軍政長官,從來不在蔣介石的核心圈子裡,這一點中共方面不會不清楚。”

李達不緊不慢地開了口。他的聲音有一種教授特有的沉悶,不抑揚頓挫,但聽的人不由自主地會靜下來。

“頌公,我一個教書匠講兩句首話。八項條件裡的‘戰犯’指的從來不是地方軍政人員。中共對湖南的態度,頌公不妨從毛潤之的文章裡去讀。元旦那篇《將革命進行到底》,罵的是蔣介石搞‘劃江而治’,不是罵你程頌雲。中共要打掉的,是蔣介石劃江而治的幻想,不是你程頌公。”

程潛把酒杯放回桌上,酒杯底磕在臺布上發出一聲輕微的悶響。“毛潤之不罵我,是因為我現在還在長沙坐著,沒有表明態度。一旦我表明了態度,他的刀子會不會砍到我頭上,誰知道?”

“頌公,”李達站了起來,繞過圓桌上的菜碟,走到程潛面前,“我和中共湖南省工委書記周裡同志交換過意見。周裡同志親口說過,程頌公在湖南深明大義,主張和平,我們絕不把他看成戰犯,不但不算戰犯,還要把他當和平功臣。”

“這話周裡當真說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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