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一早，測試電文傳回來了。
林臺熬夜守在電臺前，耳機壓得左耳廓通紅。電波從北方飛回來時正是卯時三刻，竹林裡起了薄霧，桑樹上的天線被霧氣打溼，訊號比平時弱了三分。他把抄好的數字譯成漢字，連抄三遍核對無誤，然後推開門快步走到堂屋。
阿繡正坐在繡架前面拆昨天最後那組測試組合。她把繡樣舉到視窗光裡，檢查每一針收鋒方向。
林臺把電報紙放在方桌上，紙上只有西個字：全部收到。
阿繡低頭看著那西個字，針懸在指間停了好一會兒。這是她繡出去的組合第一次變成電波又原封不動地飛回來。她沒說話，把電報紙摺好放進針線筐。
林臺沒有走。他在方桌邊站了片刻，從上衣口袋裡掏出另一張紙，是從廣播裡抄收到的一段亂碼，最近一週連續在相近頻率出現，每次發報時長約三到五秒，無呼號，無報頭，疑似保密局偵測車在測試新頻段。
他把紙放在桌上：“關雲舟在找我們。他還沒定位到確切頻率，但如果湘繡密碼的編碼規律被他摸到，哪怕只破譯出幾個字，就能推斷整套密碼的編制邏輯。”
阿繡拿起那張亂碼看了一眼。窗外薄霧被晨光削成一層極淡的銀灰色，她把針別在繡布上，站起來走到井沿邊舀了一碗水洗臉。手伸進井水裡時冰得她指尖一跳，指上舊繭在冷水裡泛白。
她捧水潑在臉上，抬起頭來。桂花樹上有隻灰羽鳥正側頭盯著她看，她忽然想起關雲舟在碧香閣後門巷子裡畫的那個粉筆叉，想起他在米倉巷繫鞋帶時磨斷的棉線頭，他懂密碼，他懂規律，他不會放過任何一組重複出現的訊號。她把粗瓷碗放回井沿，回到堂屋。
“那你現在把湘繡密碼所有組合再逐個發一遍，再用監聽機錄下來。把剛才的亂碼也用錄的方式同步回放對比。我在這邊聽著錄音檢查哪些針法組合可能在電波里聽起規律相同，要在發報前就換掉。”
林臺戴上耳機開始逐個發碼。阿繡坐在繡架前邊聽邊繡，錄音機的卷帶緩緩轉動，喇叭裡輪流播出湘繡新碼的滴答聲和那幾段匿名短促的亂碼。
她一面在繡架上反覆繡制各組核心針法，一面把傳出規律過於勻稱的組合挑出來做標記：凡是三針中有兩針收鋒方向完全一致且連續重複三次以上的，用紅筆在絲絹邊緣畫一個圈。
就著油燈和晨光，她把所有被圈出的組合重新編排，用反針代替平針，用套針隔開連續同鋒；個別規律性最強的高頻詞則完全換成備用碼。每一處更改她都當場繡出新的組合樣片，讓小石頭拿去傳給小林重發。
林臺的手指在電鍵上起落，重新編碼後的電波聽上去不再像剛才那幾組那樣有固定節拍，滴答聲的間隔變得不規則。
阿繡耳朵貼著錄音機的喇叭反覆比對新舊兩版訊號。那些規律性強的組合在電波里確實有明顯的“節奏”，滴、滴答、滴、滴答，像一首單調的歌反覆唱。
而改過之後，電波的節奏被打散了，長短不一，像有人用不同的步速走在同一條巷子裡。
她聽到最後，慢慢摘下耳機——保密局的偵測車也許能聽到音量，但只憑音量聽不出其中結構；就算截獲了單組電報，也猜不透每一組背後是哪種針法的哪一個方向。她把最後一組標記放回針線筐，重新坐下來。
中午時分，第二批測試電文回來時又出了新問題。
小石頭抄收時發現有兩組編碼在長距離傳輸後出現了短暫的單頻重疊。平時互不干擾，但凌晨和傍晚鐵路調車時容易產生諧波串擾。
阿繡翻開密碼本，找到小石頭指出的那幾組針法，都是含“交叉針”和“刻針”的高頻組合，編碼核心的確正好與常規民用訊號的拍子重合。
阿繡把那幾組組合在絲絹旁邊臨時改了標記，所有含交叉針和刻針的高頻組合，往後推一個頻點；低頻備用組合提前到原頻點替補。她把改好的備註繡在密碼本臨時附頁上讓林臺當晚就切換。
第七天傍晚，最後一份測試電文發出。
阿繡把整個編碼流程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三針組合規則、收針方向標記、冗餘校驗規則、備用碼庫、跳頻方案。
阿繡沒一針接一針地把拆解表繡完。她繡的時候想起了在碧香閣教周夫人繡平針，周夫人問她針怎麼這麼穩，她說繡了二十年，手上熟了。現在她要把這套熟了二十年的手藝一行一行拆開，喂進機器裡。
第八天凌晨，湘繡密碼正式定版。林臺把密碼本最終版的對應資料全部輸入發報機快取，小石頭又檢查了一遍天線介面和發電機皮帶。
阿繡坐在繡架前把定版密碼本收好，重新穿上一根茜草紅絲線，開始繡定版附錄的最後一頁，那個在絲絹邊上印著淡紅指紋的標記。她收完最後一針，把繡品從架上取下來。
窗外又起了風，竹葉把月光剪成碎銀。電臺和繡架都安靜著，只有山澗裡的冰凌還在融化，一滴一滴敲在潭石上。
堂屋成了阿繡的全部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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