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報端在岳陽。那邊也有一個報務員，也有一本同樣的密碼本。
他收到電波，把數字翻譯回針法，再把針法翻譯回漢字。然後他發回確認電碼。
林臺戴著耳機等了很久。耳機裡只有電流的滋滋聲。一炷香過去了。兩炷香過去了。林臺把耳機摘下來，看著阿繡，搖了搖頭。
“收報端不回。”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秤砣砸在桌上。
阿繡把繡布從繡架上取下來，翻過來對著油燈看了很久。她的眼睛從第一針平針開始，一針一針往下數，數到校驗針時停住了。校驗針的方向標記是正的，顏色是正紅，位置在第二針正中間。沒有任何錯誤。她把繡布放下，站起來走到電臺前面。這是她第一次主動靠近這臺鐵灰色的機器。她伸手摸了摸電臺的外殼冰涼的，和她手裡的繡花針一樣涼。
“頻率對不對？”她問。
林臺翻開電訊手冊，指著一行數字說測試頻率是省工委指定的，但手冊上標註這個頻段在山區容易受地形干擾。
小石頭蹲在門口聽著，忽然站起來走到院子裡，抬頭看了看桑樹上的天線。天線架在樹冠裡，竹竿的高度夠，但竹竿是綁在桑樹枝上的，風一吹樹枝晃，天線的角度就變。他回到屋裡說天線不穩，角度偏了，電波可能打到山壁上反彈回來了。
阿繡聽完沒有馬上說話。她在方桌前面站了一會兒，手指在密碼本的邊緣上來回摩挲，那是她繡花時的習慣動作，沒有針的時候也改不掉。然後她坐回繡架前面，重新繃了一塊布。這次她繡的不是測試詞，是一組校驗碼。單獨的一組校驗碼，不附帶任何情報內容。
她繡完把繡布遞給林臺，說只發這個。校驗碼的電波很短，不到十個數字。林臺按下電鍵，幾息就發完了。一炷香之後，耳機裡傳來一聲極短極輕的嘀嗒，確認。收報端收到了。
“天線角度。”
林臺站起來走到院子裡。小石頭舉著煤油燈跟在他身後。阿繡站在桑樹下面，仰頭看綁在樹枝上的竹竿。
第二天天亮，小石頭重新架天線。他爬上屋頂，把竹竿固定在屋脊上，用幾塊磚頭壓住底座。天線從屋脊上伸出去，高度比原來矮了一截，但角度是死的——風再吹也不會晃。林臺重新調了頻率，把測試電碼又發了一次。這一次收報端在幾息之內就回了確認。
但新問題又來了。天線角度調好之後，通聯成功率從之前的不到一半上升到大約七成，但剩下三成的干擾來自哪裡，誰也不清楚。
林臺連續記錄了三天通聯日誌，發現干擾總是在深夜某一刻突然出現，持續一段後又自行消失。他把日誌攤在方桌上，指著一串數字說干擾源是固定的頻率，功率不大，不像是國軍干擾臺。小石頭聽了一會兒皺著眉說，電廠的人在抗戰時遇到過這種情況，附近山上可能有另一臺發報機。
阿繡的目光從繡架上抬起來。
老趙端著獵槍在竹林裡轉了三整天，終於在西北方向一座廢棄炭窯外發現了腳印，軍用膠鞋的底紋，和保密局巡邏隊的鞋一模一樣。
關雲舟把便衣散進山裡了，但他沒找到電臺的具體位置，正在用移動式訊號探測器反覆掃頻。
林臺聽完老趙的描述後沒有停針，只說了兩件事：以後發報時間改到凌晨，那段時間巡邏隊換崗，探測間隙最長；另外讓老趙在炭窯方向多灑些野豬糞。
林臺把發報時間從深夜挪到凌晨。第一天凌晨，干擾如期而至但持續時長縮短了接近一半。第三天凌晨，阿繡坐在繡架前面刺繡，忽然抬頭問了一句：他們的探測車跑什麼路線？老周透過山下關係弄到一張保密局巡邏路線圖，發現移動探測點並不固定——有時在炭窯附近，有時在山腳渡口，每隔三西天就換一次位置。
阿繡想了一陣，讓林臺重新分配發報頻次，不再每天定時發，而是跟著巡邏車的變換節奏走。巡邏頻密時壓縮為最簡短的急救碼，巡邏鬆懈時集中長報。林臺把新節奏編成一張簡陋的頻次表貼在灶房門後。此後連續幾輪測試，干擾再未同步出現過。
頻率問題解決之後，下一個問題出在密碼本本身。
林臺在通聯中發現，有些針法組合對應的高頻詞在實際情報中出現頻率遠高於預期。比如“程潛”這個詞，在第一版密碼本里用了三針組合，遊針、砌針、網針。三針組合需要一個一個手工繡，每次提到程潛都要重複這三針。但一份情報裡可能出現十幾次程潛的名字，光繡這個名字就要耗費大量時間。
阿繡從灶臺邊摸了一根燒剩的松枝，在桌面上一筆一劃列出過去幾天測試中出現頻率最高的二十個字，然後把它們從三針組合壓縮成一針組合——每個字只對應一種針法。
“程潛”從遊針、砌針、網針壓縮成單一的“切針”，切針在七十二種針法裡原本排在第二十一位，很少有人用，正好空出來當高頻詞專用編碼。
但緊接著新問題又來了：高頻詞編碼大大提升了速度，卻讓整套密碼的安全性降低了，一旦敵人偵測到某個特定電碼反覆出現，總會被推測成關鍵詞語。
林臺建議高頻詞碼每天輪換一次，用當天第一組短息通知收報端今天的“高頻詞對映表”。
阿繡同意後立即在第二版高頻詞編碼裡追加了一整套日更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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