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從周太太家出來遭關雲舟追殺,左小腿被彈片擦傷,血順著褲管往下淌,阿繡被老週轉移出了半湘街。煤車在暗格裡顛簸了一整夜,她躺在煤渣堆裡聽著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聲響,從清脆到沉悶,城裡的石板路換成了鄉下的土路。
新地方是省工委安排的。長沙西郊,嶽麓山腳,和望城縣交界,一個叫樟樹灣的小村子,只有十幾戶人家,全是自己人。老周從懷裡摸出一張疊成小方塊的桑皮紙,展開,上面是手繪的地圖,嶽麓山西麓,一條蜿蜒的山路從山腳通進一片竹林,竹林深處藏著一座獨立的土坯院子。
老周說這地方原本是抗戰時期的游擊傷病員隱蔽點,梅姑當年親手選的位置。方鐵匠加固過院子裡的地窖,老趙在那兒守了快兩年。
阿繡接過地圖,藉著煤油燈的光看了一會兒,手指沿著那條山路走了一遍。然後她把地圖疊好放進貼身的衣襟裡,和梅姑留給她的那方白布放在一起。白布上那個用血線繡的“繡”字硌著她的肋骨,一下,一下。
土坯院子在竹林的盡頭。正屋三間,一間灶房,一間臥房,一間堂屋。灶房裡的灶是新砌的,灶膛裡燒著柴火,火光照亮了蹲在灶臺邊燒水的老獵戶趙老倌。他看見阿繡進來,站起來把銅壺從灶上提下來,給她倒了碗熱水。
阿繡接過碗喝了一口,水是山泉水燒的,帶著松木柴的煙味。堂屋裡空蕩蕩的,只有一張方桌、兩條長凳、一個空著的繡架。
電臺到的時候是進山第三天凌晨。大牛把一口木箱從煤車上卸下來,扛進堂屋。木箱外面裹著兩層油布,拆開是一臺美製電臺。機體比繡架還小一圈,自帶手搖發電機,配了兩副耳機和一套便攜天線。
小石頭把天線展開,用竹竿撐起來架在院子角落的桑樹上,天線從樹冠裡伸出去,被竹葉遮得嚴嚴實實。他在電廠幹了五年,這些活對他來說並不難,但對阿繡來說,這口鐵灰色的箱子是一片她從未涉足過的領域。
阿繡坐在堂屋方桌前看著小石頭拆裝箱子、除錯旋鈕,手指搭在繡架上微微蜷著,沒有問任何問題。不是不想問,是她要先看、先聽,把看到聽到的每一個詞都記在心裡,再慢慢消化。
小石頭擰旋鈕時,她側著頭聽那種滋滋的電流聲,像在聽一種從未聽過的鳥叫。
電譯專家姓林,叫林仲英,三十出頭,瘦高個,戴一副黑框眼鏡,鏡片厚得像瓶底。他是省工委從上海調來的密碼專家。擔任湘繡電臺副臺長,老周兼任正臺長。
林臺長上山的當天晚上,老周召集三個人在堂屋裡開了一個簡短的會。煤油燈擱在方桌正中央,跳動的火苗把西個人的影子投在土牆上晃來晃去。
“湘繡七十二種針法,必須全部轉成電臺密碼。這是省工委的死命令。繡網原來靠手工傳遞情報,碼頭、米鋪、藥房、布店,一條線上的人被抓一個,整條線都得斷。老許頭死了碼頭就癱了,梅姑死了碧香閣就只剩一口氣。這樣不行。但從現在起,湘繡針法必須變成電波,從山裡首接飛到解放軍前指,不再需要任何人拿命去送手帕。”
老周停下來看著阿繡。
“這件事由你協助林臺上做。沒人比你更懂湘繡。”
阿繡的手放在繡架上。針線筐裡那方白布上的血線“繡”字似乎隔著衣襟發燙。她沒有立刻回答,她知道這個任務的分量。把湘繡變成密碼,和把花瓣數量變成暗號是兩回事。花瓣數量最多傳遞一個數字,但一份軍事情報裡可能有幾十個地名、座標、兵力數字、時間節點。每一個字都要有對應的電碼,而電碼背後必須有足夠的冗餘和校驗規則,否則一針錯了,整個情報就亂了。
“給我多久時間?”阿繡問。
“沒有截止日期。但你是知道的,前線每一週都在推進,湖南的事不可能拖很久。電臺一旦架好,密碼必須同步就緒。這個電臺是特殊電臺,特殊時候啟用。”
“什麼是特殊時候?”阿繡問。
“比如正常電臺遭受敵人破壞,情報送不出去。比如特級加密情報。比如特急情報。解放軍己經取得了遼瀋戰役的勝利,北平和天津很快就要解放,然後就是解放全中國。我們要提前做好迎接解放軍的準備。通訊暢通是重中之重。”
“好。我會拿命來完成任務。”阿繡早就盼著這一天。盼著給死去的父母親報仇雪恨。
編碼工作從當晚開始。
阿繡把堂屋的方桌清空,鋪開一張蠶絲素絹,在上面列出全部七十二種湘繡針法的名稱。從梅氏針譜第一頁開始,平針、遊針、砌針、網針、亂針、血針、反針、滾針、旋針、交叉針、切針、套針、灑針、鋪針、刻針、麟針、結針、毛針……每一種針法她都繡了十幾年,閉上眼睛也能一針不差地繡出來。
但要把每一種針法變成一個數字,再把這些數字組合成一套完整可用的電碼體系,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維度:一個是手藝,一個是數學。
阿繡坐在那裡對著那張素絹看了很久,忽然意識到自己手邊的工具從一根繡花針,變成了整個未知的領域。她把針線筐往近處挪了挪,彷彿握住熟悉的工具就能讓自己更快地進入這場完全陌生的對話。
第一個難題是編碼精度。七十二種針法看似不少,但莫爾斯電碼能表達的數字只有零到九,十個數字。七十二種針法如果一一對應一到七十二,國際電碼根本認不了兩位以上的長串數字,她必須把七十二壓縮排一定範圍內。
阿繡把這個難題跟林臺說了。林臺提了一個建議:用三針編一碼——每三針針法組合對應一個漢字,不首接對應數字,而是對應漢字。這樣能避開單純數字編碼的瓶頸,但三針之間如何排列才不會偽造出另一套錯誤組合,必須有一套固定的規則。
阿繡聽完站起來走回堂屋。她沒有立刻回答林臺,不是不懂,是要把他的話翻譯成她自己的語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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