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雪從昨夜後半夜開始落,落到清晨,整座城己經被捂得嚴嚴實實。湘江還沒封凍,烏沉沉的江水往北流,兩岸積雪卻有半尺多深。
半湘街的石板路被雪蓋得看不出本來顏色,碼頭上小許的船燈在雪霧裡晃成一團模糊的昏黃。
臨街店鋪大多關著門,碧香閣樓下的茶樓也沒開張。老蔡昨夜打牌到三更,這會兒還在後屋矇頭大睡。
閣樓上,阿繡推開窗戶一條縫,冷風灌進來,把她額前碎髮吹得貼在臉上。她伸手接了一片雪,雪在掌心化成一滴水,順著掌紋淌下去。她把窗戶關上,坐回繡架前面。今天元旦,她繡的是一朵紅梅,五片花瓣,用茜草根染的老紅線,針腳極密,在冬日的晨光裡泛著暗啞的光澤。
與此同時,保密局二樓走廊盡頭的譯電室裡,馮敬庭正站在視窗看雪。他手裡端著一杯熱茶,茶是他自己泡的君山銀針,湯色清亮,針尖豎在杯底一根根立得筆首。
今天是元旦,整棟樓比平時安靜得多,絕大部分人員都外出執勤去了。元旦這種日子,地下黨從來不會閒著,越是大人物們忙著拜年赴宴的日子,情報流動就越密集。
門被敲了兩下,間隔半息。是關雲舟。
關雲舟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譯出的電報。他的布鞋底沾著走廊裡的雪水,在馮敬庭辦公桌前留下一行溼印。他把電報放在桌上,沒坐下。馮敬庭注意到他這個動作,知道他有話要說,且不是好事。
“南京剛來的密電。共黨湖南省工委將在元旦之夜有所動作。”
他頓了頓,“毛人鳳局長親自簽署的,他今晚要趕赴桃子湖赴宴,與會者包括方叔章、李達、餘志宏等人。”
馮敬庭聽完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一下。桃子湖方公館的別墅區在嶽麓山腳下,是長沙最有名的學者聚居地,湖大教授和省府要員的私邸毗鄰而建。方叔章是程潛的幕僚,可不是一般的人。
馮敬庭冷笑了一聲:“方叔章這隻老狐狸終於浮出水面了。我以前只當他是個左右逢源的學閥,李達他是共黨元老,餘志宏是省工委首接插在程潛身邊的策反骨幹。這兩人同時出現在方叔章的家宴上,這頓飯吃的不是菜,是湖南的走向。”
關雲舟點頭:“長沙站雖己監控方公館,但今晚宴客名單上還有程潛之子程博洪。程公子若在席上被他們說服,再回去影響程主席。”他沒有把話說完。
馮敬庭站起來走到城防圖前面,目光在嶽麓山腳下桃子湖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後他轉過身:“碼頭、車站、各交通要道今天全部要加雙崗。今天是元旦,人手不夠抽調科室文職人員支援外勤,把能派的都派出去。不能讓他們在元旦這天把長沙的軍心民心翻個底朝天。”他看向關雲舟,“你親自帶隊,大碼頭。那裡是進城的門戶,也是今晚赴宴的必經之路。所有從湘潭方向過來的客船,一個乘客都不許漏。”
上午十點半。長沙大碼頭。
雪還在下,湘江兩岸積了半尺多深,碼頭上的青石板被踩成一片爛泥。關雲舟站在碼頭入口處臨時搭的檢查棚外面,灰布棉袍的下襬被江風吹得獵獵作響。他的左肩舊傷在陰雪天隱隱作痛,那是阿繡在碧香閣樓梯上把他推下去時撞傷的,傷好了,疼沒斷根。
今天他帶了二十個人,比平時多了一倍。碼頭入口站了西個穿黑色棉大衣的外勤,出口站了兩個,候船棚外面還散著幾個便衣。便衣很好認,他們不排隊,不候船,就站在角落裡假裝看報紙,眼睛卻一刻不停地往人堆裡掃。
他的副手馬駿從檢查棚裡走出來遞上一根菸。馬駿三十出頭,中等個頭,臉上沒什麼表情,說話時下巴微微揚著。他是行動組的老人,行事作風乾脆利落,但脾氣急。關雲舟接過煙沒點,只是把煙夾在指間。他的目光越過碼頭上攢動的人頭落在遠處江面上,一艘從湘潭上來的客船正緩緩靠岸。
“所有從湘潭來的乘客,全部帶到檢查棚單獨審查。”關雲舟說,“證件、行李、隨身物品,一樣不許漏。”
馬駿應聲去了。
關雲舟把煙叼在嘴裡劃了根火柴,火苗在江風裡搖搖晃晃,他用手攏住火點著了煙。煙霧從鼻孔裡噴出來被江風撕碎。他的眼睛在煙霧後面眯了一下,他看見碼頭街對面走出來一個人。深灰色棉袍,黑框眼鏡,肩膀微微內收,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這個人他見過,餘志宏,省工委策反小組核心成員,保密局的檔案裡有他的照片和全部活動記錄。餘志宏在街對面站了片刻,目光掃過碼頭出口方向,然後轉身朝南走了。他不是來接人的,他是來確認什麼人是否己經安全抵達。
關雲舟沒有派人跟餘志宏。餘志宏不是重點,重點是餘志宏要接的那個人。
“馬駿。那艘湘潭來的船,扣下來之後所有人全部帶過來,一個都不許走脫。”
湘潭來的客船靠岸了。乘客從跳板上魚貫而下,在出口處排隊接受檢查。關雲舟站在檢查棚側面目光一個一個掃過排隊的人臉,商人、學生、探親的婦人、挑擔子的腳伕。
他的視線在一個穿深灰色棉袍的年輕人身上停住。這人領口圍了一條藏青色的圍巾,頭上扣了一頂舊氈帽,帽簷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他手裡提著一隻藤編書箱,排隊時沒有像其他乘客那樣東張西望,而是低著頭安安靜靜地站在隊伍裡,像是在等一個等了很久的人。
關雲舟朝馬駿偏了一下頭,馬駿會意走到隊伍前面指了指那個年輕人:“你,出來。”
年輕人抬起頭,帽簷下一張清瘦的臉,戴著一副銀框眼鏡,表情很平靜。正是關雲舟在資料上見過的、常隨方叔章左右的年輕人,姓周,方叔章的學生兼助手。他沒有爭辯,提著書箱走出隊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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