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叔章在湖南學界的聲望太高,省主席程潛都要給他幾分面子。沒有確鑿證據動他的人,只會打草驚蛇。他把書箱合上遞給周隱:“多有打擾。周先生請便。”
周隱接過書箱微微點了點頭,轉身走出檢查棚。他走得不急不慢,穿過候船的人群往碼頭出口方向去。出口處兩個外勤正在盤查一個牽著孩子的婦人。
周隱快要走到出口時,關雲舟忽然從後面叫了一聲:“周先生留步。”
周隱停下腳步卻沒有立刻回頭。他站了片刻才慢慢轉過身來。關雲舟走到他面前站在雪地裡和他面對面,雪花落在兩個人之間。
“桃子湖我仰慕己久,今晚若有幸,也想登門拜訪方老先生。”他停了一下,“不知周先生能否代為引薦。”
周隱的表情沒有變,但他的手指在書箱提手上收緊了,又鬆開。
“方老先生今晚請的是的幾位老同事和程家公子,都是學界中人,關組長若有公務在身,改日再約或許更合適。”
關雲舟看了他片刻,然後退後一步讓開了路。“好。改日。”
周隱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碼頭出口處的雪霧裡,步伐比來時快了半拍,但始終沒有跑。
關雲舟回到檢查棚時馬駿正把一個挑著擔子的中年男人按在桌上。擔子裡裝著幹筍乾辣椒之類的乾貨,另一個筐裡裝著幾匹藍布。
馬駿把藍布一匹一匹抖開,抖到第三匹時布卷裡掉出一沓紙來落在雪地上。
關雲舟彎腰撿起來翻了翻,《將革命進行到底》,新華社元旦獻辭,油印,毛邊紙,土油墨。他把傳單舉到光下看了看油墨的滲透程度,淡淡說了句:“油墨還沒幹透。印刷時間不超過三十六個鐘頭。這批傳單是前晚到昨凌晨之間在長沙本地印出來的。搜挑夫的住處,查他的聯絡人。”
挑夫被兩個人架起來拖走,雙腳在雪地上犁出兩道深溝,嘴裡還在喊冤,喊聲被江風吹散。
馬駿正要跟上去,關雲舟叫住他。“多帶幾個人去。印刷點不會離碼頭太遠,紙張和油墨的材質說明用的是本地土法材料。”他頓了一下,看著周隱己經消失在遠處碼頭出口的方向,又補了一句:“挑夫是餌。真正重要的東西己經過去了。”
馬駿問關雲舟要不要追,他搖了搖頭。方叔章的背景太深,程公子今晚還在他府上,動方叔章的人,必須要有馮敬庭的明確指令。而且現在有更要緊的事:餘志宏來碼頭接的不是周隱,就是另一個還沒被認出來的人。這意味著桃子湖今晚的宴會,遠比他之前估計的要緊。
約莫半個時辰後,馮敬庭一個人開車來到大碼頭。
他沒有通知關雲舟,也沒有帶隨從。他把車停在碼頭外面的巷子裡,冒著雪走到檢查棚。
關雲舟看見馮敬庭從雪裡走出來時,把手裡的煙掐滅了。馮敬庭走到檢查棚裡站定,問情況如何。關雲舟把傳單、挑夫、油印機的事簡單說了,然後低聲補充:“方叔章的學生周隱從湘潭帶了一批書回來,書上沒有夾帶,但周隱的路線和時間點全合得上。另外餘志宏曾在碼頭街對面出現,他應該也是來確認周隱或者另一條線上的人是否平安抵達。”
馮敬庭聽完沒有表態,只讓關雲舟繼續扣住這個挑夫往深挖印刷點,又問周隱放走了沒有。關雲舟說扣不住,方叔章的人,而且是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
馮敬庭點頭:“做得對。方叔章不比普通教授,動他要一擊必中。今晚在方公館外面加兩個暗哨。不要攔客人,只記錄。我要知道從今晚這場家宴走出來的人接下來幾天都見了誰。”
他說完抬頭看了看碼頭出口方向,眼眸微微一沉,又對關雲舟說:“你今晚也去一趟桃子湖。不是進方公館,你在外面等。等宴會散了,看程公子怎麼走、和誰一起走。餘志宏如果再去,盯死他。”
關雲舟點頭。馮敬庭轉身走出檢查棚,黑色轎車在雪中緩緩駛離碼頭,車尾燈在茫茫大雪裡化成一團極淡的紅光。
檢查棚外面又起了一陣騷動。排隊等候檢查的人群裡忽然有人驚叫了一聲,緊接著人群像被石頭砸開的水面一樣向兩邊分開,讓出中間一條通道。一個穿青布棉袍的老者正跪在雪地上朝著湘江的方向磕頭。他是個瞎子,兩隻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嘴裡唸唸有詞。馬駿走過去一把揪住老者的後領把他拎起來,老者被人拎著身子像一片枯葉一樣晃動,手裡攥著的一沓黃裱紙錢散落在雪地上。
“我兒子……死在瀋陽了……”老者的聲音哆哆嗦嗦帶著濃重的湘鄉口音,“他就是從這裡上船去瀋陽的……我給他燒點紙錢……”
人群裡安靜了幾秒。關雲舟從檢查棚裡走出來站在老者面前。雪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灰布棉袍的領口上。他看著這個瞎眼老者,看了好一會兒,然後彎下腰把散落在雪地上的紙錢一張一張撿起來放進老者手裡。他的動作不快,每撿一張都用手指把雪水抖掉,然後碼齊放進老者的手心。撿到最後一張時他把紙錢放在老者手裡沒有立刻站起來,蹲在雪地裡抬頭看著老者那張被眼淚和雪水糊滿的臉。
“燒吧。燒完就走。”
老者那雙深陷的空眼眶對著關雲舟的臉,嘴唇哆嗦著說了一句“長官好人”。關雲舟沒有回答這句話。他站起來轉身走回檢查棚。
馬駿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煙夾在手指間忘了彈菸灰。他看不懂關雲舟,這個人能在審訊室裡不眨眼地挫人指甲,卻在大雪天蹲下來替一個瞎老頭撿紙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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