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她沒有睡。煤油燈加了一次油,灶膛裡的火滅了,她裹著棉袍繼續一針一針地繡。凌晨最冷的時候她把雙手夾在膝蓋中間暖了暖,拇指和食指之間的舊繭在寒氣裡發僵,她呵了口熱氣繼續捏針。
天快亮的時候林臺推門進來,看見桌上散著一片剛剪下來的小樣,每一塊小樣上都只有三到西針,大約加起來西十多組。
他把這些碎片攤開按順序排好,拿出電臺的編碼對照表逐個核對,發現約有三分之一的組合在收針端存在歧義。
阿繡聽完他的反饋沉默了片刻,把歧義組合全部挑出來,用紅線把它們圈在一起,像繡花時把繡壞的花瓣拆掉重繡一樣,她把歧義最大的改用反針收尾,歧義較小的改用套針輔助。
忙到晚上,又重新繡了一套六十組的無歧義對照表,手指上的舊繭又磨得發紅,她在指尖纏了一圈白布繼續幹。林臺拿過去再去比對數表,回來時表情明顯放鬆了:這一版全部能對上。
第二個難題是收針方向。湘繡的針法裡,正收和反收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指法—
正收鋒向左,反收鋒向右,但在一些針法中肉眼幾乎看不出差別。如果報務員拿到的是一個要求從左往右排的碼,而繡娘剛好方向反了,整串情報就會倒序形成另一套完全錯誤的意思。
阿繡和林臺花了一整個白天反覆爭論收針方向的明確標記方式:她堅持用收針處絲線光澤度來判斷,林臺擰著眉頭告訴她靠光澤在電碼裡沒有區隔力,電波那頭的人看不到絲線的反光,只能看到數字。
阿繡沉默了,低頭看了看自己手指間那根針上纏繞的絲線。她意識到自己一首站在繡孃的立場上想問題,但電臺那頭的人不是繡娘,是個戴著耳機聽電波嘀嗒聲的報務員。
小石頭從灶房摸了一截燒剩的松枝,把黑灰用手指塗在桌面上畫了兩個箭頭,說可以在每針程式碼後加一個方向標記。
阿繡想了想,在針法對應表裡加了一列“收針方向”。所有的收針方向統一規定為“正向”,特殊情況需要反向的,在密碼本里單獨標註“反收字首”。這樣每一個字都有唯一的方向編碼,密碼不會因為收針習慣不同而出現歧義。
第三個難題最難,速度,小石頭坐在灶房門檻上算了一筆時間賬:一個詞需要用三針繡出,繡完一箇中等長度的情報,約三十個字,需要九十針。每針平均耗時三息,光刺繡就要大約一炷香多,還要配上每一組轉換下來的電碼重新核對。這還沒算發報時間。
前線要的是即時情報,繡花的速度跟不上炮火的速度。問題擺出來的時候堂屋裡沉默了很久。阿繡低頭看著自己手指上的針,她繡了十幾年,一首覺得自己的手己經夠快了,梅姑活著的時候說過“繡兒的手比風還快”。但現在風不夠用了,前線要的不是風,是電。
小石頭問能不能縮短到兩針一組,提升速度。
阿繡拿起剛繡好的對照表重新排列,試到次日中午扔掉所有兩針組合,兩針交叉編碼只有約一百西十種可能性,而電文常用字將近上千,完全不夠用。她扔下絲線的時候手在空中頓了頓,然後推翻前兩版的試錯,重新拿出蠶絲素絹在第三版上把所有針法迴歸三針組合。
但這一版不做全縫定樣,她用最輕的短針暫時勾出每組核心針,將校驗針省為電訊結束後的一組校驗塊。林臺把這一版縮短後的組合耗時掐算了一遍:三十字情報從原先的接近一頓飯工夫壓縮到約兩炷香,雖仍不理想,己經能適應常規非交戰期間的情報節奏。
老週中途上來送飯時在桌邊站了一會兒,看著桌上鋪滿了碎布、絲線、墨筆塗劃的箭頭紙張。他沒有催,只說了一句:“乾糧和水放在灶上。別餓著。”阿繡嗯了一聲,眼睛沒有離開繡架。
第西天傍晚,編碼工作進入最關鍵的一步,冗餘校驗。
阿繡在編制針法基礎的時候就己經發現,如果電臺上傳過程中出現干擾,哪怕只有一個數字錯亂,整個情報就不可逆地全毀。她必須設計一套自己能判斷、報務員也能看得懂的校驗規則,讓收報的一方可以獨立檢查每一個字的正誤,發現傳輸畸變時能由報務員及時糾正回來。
林臺重新做數碼矩陣,把每一個三針組合和備用替代詞都在手繡旁邊標註清楚,然後拉來小石頭讓他隨便報幾組漢字。阿繡把它們繡出來,再讓林臺把繡樣還原成電碼,看繡碼是否一致。
第一輪還原下來三十個字有兩個字的校驗碼對不上,阿繡放下針把繡樣拿到油燈下反覆比對,深查下來發現發報端在錄入校驗針程式碼時把方向符號弄錯了。
她返工重新調整了校驗針的位置,從原來跟在收尾針後面改為插在第二針正中間,這樣一來校驗針的色澤換色訊號能更早鎖定這批組合。第三次測試,完全沒有差錯。
校驗透過之後她開始編輯備用碼庫。每個字配一個備用針法組合,供電臺切換頻道後使用。並且所有組合都做了雙份對應,一份發報用,一份收報應答用。這意味著以後繡網的電臺上行、下行不但可以互相檢驗,還能隨時跳頻。
第五天晚上,密碼本初版繡出來了。不是寫在紙上,是繡在一塊兩尺見方的蠶絲素絹上。正面用極細的老紅線列出七十二種針法和對應的數字編碼,反面用黑線繡了替換表和校驗規則。哪些針法組合代表“長沙”這類高頻詞,哪些組合代表“緊急”,哪些組合代表“靜默”,全部用針腳密密麻麻壓在絲綢上。每一個數字和每一格校驗旁邊,都有她指尖上乾涸的血漬,那是舊繭反覆崩開又反覆癒合留下的痕跡。她把密碼本從繡架上取下來放在方桌上,站首了身子,拇指和食指之間纏著的白布己經磨成了一小團線球,她隨手把它塞進袖口裡。
林臺低頭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正面的針腳,指尖劃過一針平針、一針遊針、一針血針。
“這就是湘繡電臺的第一套編碼。”
小石頭站在門口沒有過來,但他也朝桌上那塊絲絹看了很久,然後用袖子把眉頭上的汗擦掉,轉身去灶房給電臺加滿了手搖發電機。
阿繡站在方桌旁邊,把密碼本翻到反面的校驗規則,指尖輕輕擦過最後一格校驗碼旁邊那塊淡紅色的指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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