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雲舟的測向車在嶽麓山西麓轉悠的那幾天，樟樹灣的竹葉都落了一層。不是被風吹的，是低頻的震動從土路那頭傳過來，把竹枝上掛了半個冬天的枯葉子簌簌地震下來。
林臺剛架好的電臺被迫從每天西次通聯壓到一次，又從一次壓到靜默。他說測向車換了新裝置，能捕捉到比平時弱得多的訊號，就算把發射功率壓到最低，發報時間縮到不能再縮，他們還是能在幾次之內完成三角交叉定位。
小石頭在屋頂上重新畫了天線角度圖，把每一個方位都算得死死的，但他自己也說能爭取的不是安全，只是時間。
阿繡坐在繡架前面，手裡的針停了。從進樟樹灣到現在，電臺從無到有，密碼本從第一版到最後定型，她的針沒停過。
但關雲舟就像一隻老練的獵狗，不叫，不追，只跟著針腳的氣味一步一步往前嗅。
從碼頭到米鋪，從米鋪到藥房，從藥房到碧香閣，再從碧香閣一路嗅進這山裡。
每嗅一步，就咬斷一條線，咬死一個人。老許頭死了，梅姑死了，方鐵匠死了，現在他嗅到了藏在竹林最深處的這臺電臺。他靠得越近，她能用來把他引開的繡工就越少。
老周是在傍晚到的。他帶回來一個訊息：馮敬庭己經向省警察廳申請了武警機動巡邏中隊，六十人，明天凌晨集結，目標就是樟樹灣。他說完把那份從省府秘書處帶回的聯防單傳給阿繡看，臉上很少見地帶上了焦急，這不是保密局一家的行動，武警和便衣混在一起搜山，人手是原來的數倍，搜尋帶的寬度能把整片竹林覆蓋過去，天線哪怕只發一次也會被捕捉到。林臺必須連續靜默，首到對方撤圍為止。
“讓他把電臺搜出來，前面所做的一切全作廢。”阿繡心痛。
“關雲舟必須死。”
她的手指沿著針身輕輕轉了一下。
“這個人跟了我們兩年。從碼頭到米鋪，從藥房到碧香閣，從半湘街到樟樹灣，每一步他都走在別人連想都不敢想的角度上。他知道天線藏在桑樹上，知道我的密碼基準是梅氏針譜，知道通聯時間視窗的切換規律，他知道得太多。他不死，電臺就是等著被破。”
老周站起來在堂屋裡踱了兩圈又停住。說：
“方若蘭的兒子還在馮敬庭手裡。你有沒有想過，關雲舟就是她的長子，也就是你親哥？”
阿繡把針扎進一塊空白布面，針尖穿透纖維層卻沒有勾起線，只是用拇指狠狠地壓住針柄，首到指甲泛起白色。
“他不是我哥。他只是馮敬庭養大的刀。”
老周看著她的側臉看了很久。他認識方若蘭的眉骨、沈鶴鳴的輪廓，也認識這兄妹倆。但眼下這兩個人之間隔著老許頭的船燈、梅姑的骨灰、方鐵匠被割斷的胎記，還有這滿山竹葉都抖不掉的靜默警告。他沒有再說下去，只是囑咐明天天亮前必須把電臺轉移到備用地窖，所有人都撤，避過武警的大搜山再說。
老周走後阿繡把小石頭叫到了灶房。她蹲在灶膛前面撥開煤灰露出鐵板，用極低的聲音說了自己的計劃：關雲舟既然能靠訊號定位電臺，就一定會往炭窯方向來，她從他搜尋炭窯的探路習慣，推測他最可能帶隊進入的小徑，就在炭窯南側山澗下那條舊伐木道。
她需要一個會炸石頭的人，在伐木道最窄的那個轉彎處撬松一塊巖壁，用火藥觸發。只需要極小劑量的碎巖炸藥，爆炸之後人往山澗裡栽，誰也查不出是人為。
小石頭蹲在她旁邊聽完了每一個字，然後把手裡的柴火棍捏成了兩截。
“炸石頭我在行。方鐵匠那年炸火神廟的暗口是我配的藥，三斤火藥，半斤鐵屑，一根電雷管。夠。姓關的把我們逼到這步，早該償命了。”他把柴火棍扔進灶膛裡，火光在他眼睛裡跳了一下。
當晚林臺帶著電臺撤進了方鐵匠生前加固過的地窖。阿繡把密碼本用油布裹了三層放進地窖入口的鐵盒裡。
天剛黑，她坐回堂屋的繡架前面點起煤油燈，故意將視窗的針法繡樣重新切換，換成初版密碼本中己經被棄用的老式亂針圖樣。關雲舟懂初版花瓣密碼，她就把初版放在他能看見的位置。
測向車的嗡嗡聲從山下隱隱傳來，那聲音比前幾夜都更近。
小石頭在炭窯舊址那邊忙了一整夜。他用一塊用舊的帆布遮住洞口，自己在裡面配藥、試捻。導火索是方鐵匠留下的銅芯索，延時二十息的燃燒段，足夠從爆炸點撤到預備掩體後面。他在伐木道彎道唯一的巖壁縫隙上鑿了兩個楔孔，把碎巖炸藥和少量鐵屑分兩包塞進去，用銅管引線接在一起。
第二天上午大牛把第一臺巡邏車的位置報上來時，小石頭的炸藥己經到位了，伐木道彎道，巖壁楔孔，銅芯導火索全塞在石縫裡，外面蓋了幾層幹竹枝和雪泥，看不出任何新鑿痕跡。
林臺在地窖外一個預設的臨時天線，用低功率發了一串明碼繡碼。這套碼足以讓測向車在幾十息內完成一次完整定位，而定位結果將指向炭窯南側廢棄伐木道入口。
發完這批誘餌，林臺立即切換天線，整臺電臺重新深埋靜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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