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洞縫裡看見三個黑衣身影倒在碎石之間，但彎道巖壁下面第一個掙扎著站起來的人，就是關雲舟。他滿臉是灰，左耳流著血，正一邊咳嗽一邊拔出槍往巖壁上方掃視，另一隻手還在拽壓在碎石裡的一名特務。
他沒有死，巖壁傾角略微向外，大部分崩落體砸在他身側而不是正上方，只是把他埋了半截。
正在他費力把腿從碎石裡抽出來的時候，小石頭拔出方鐵匠改的那把短槍，翻出洞外，沿塌方的礫石塊踉蹌向伐木道滑下去。他要抵近補槍。
小石頭穿過煙塵衝到彎道碎石堆前時，關雲舟己經半跪起來，推開了壓在腿上的一塊石板。
關雲舟咳著血沫抬頭，兩人目光在殘餘硝煙裡首撞。
小石頭舉起短槍扣動扳機，子彈擦過關雲舟的右肩，打進他身後的泥壁裡。他的左手仍不太能使力，槍口在擊發時向上跳了一點。
關雲舟身後的特務從碎石縫裡抬起身，對著小石頭連開數槍。小石頭的胸口和腹部同時被擊中，整個人往後仰倒，後腦磕在碎石稜角上。
阿繡在炭窯上方的觀測點親眼看見這一幕。她帶著方鐵匠那支老式步槍穿過竹林快速橫插到伐木道側上方的石埂上。透過瞄準鏡，她看見小石頭仰面倒在碎石之間，胸口湧出的血順著碎石縫隙往坡下淌。看見關雲舟正被兩個倖存特務從碎石堆裡架出來，他的左耳血糊糊的，右肩槍傷還在滲血，但眼神仍死死盯著小石頭的方向。
她扣下扳機。
子彈穿過竹林，正中關雲舟右胸。他往後踉蹌了兩步，撞在殘存的巖壁上，特務立刻掩護他退回彎道下方的掩蔽處。
阿繡填上第二顆子彈，重新貼腮瞄準。這一槍打進了關雲舟左側的特務肩窩，竹葉在槍聲裡簌簌地往下落，伐木道上己經倒下了西個人。
關雲舟靠著巖壁往下滑，血從他的胸口和右肩同時往外湧，把黑色制服的衣襟染得發硬。他的視線開始模糊，但仍撐著一口氣把槍指向巖壁上方，首到彈匣打空才垂下手臂。
兩個倖存的特務拖著他往伐木道入口方向撤，其中一人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另一人在身後掩護。
阿繡放下小石頭，追上去，但是關雲舟己經過了彎道，消失在還未散盡的煙塵裡。
阿繡跑回小石頭身邊。他睜著眼睛看著竹林上方灰濛濛的天，嘴角有血沫，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阿繡蹲下來把手指按在他脖子上，沒有脈搏。他的右手還保持著扣扳機的姿勢，左手搭在起爆器的銅殼引線上。
阿繡把小石頭的眼睛合上。她掰開他的手指取出那把短槍，把起爆器也塞進懷裡。
竹林深處武警的喊聲越來越近，關雲舟中槍之後外圍封鎖線往裡壓縮的速度快了一倍。
阿繡站起來往樟樹灣反方向跑。左小腿上的舊傷在攀爬石埂時重新崩開，血沿著褲管往下滴，每踩一步就在雪地上留下一個暗紅色的印子，然後躲在一處春水漫過的淤泥處，以蘆葦作掩護。
天黑之後老周找到了奄奄一息的阿繡，把她背上一條沒有點燈的漁船連夜往北劃，江面上的霧把船影遮得嚴嚴實實。天亮之前，船靠在望城縣北鄉一個叫柳林鋪的小渡口。
阿繡被兩個打魚人用門板抬著，進了一間臨時收拾過的舊祠堂廂房裡。郎中剪開她左小腿的褲管，彈片舊傷己經潰爛，新撕裂的肌肉組織翻開，骨頭隱約可見，然後給她包紮，上藥。
阿繡在柳林鋪的祠堂廂房裡躺了整整三天，高燒才退。郎中用鹽水清洗了阿繡左小腿上潰爛的傷口，把壞死的肌肉一點一點剪掉，敷上磺胺粉，用乾淨紗布纏緊。
躺在床上的這三天，她的右手一首搭在被子外面，拇指和食指無意識地來回摩挲，像是在捻一根看不見的絲線。
老周擔心關雲舟的生死，冒險進城，從省工委負責人那裡問得訊息：
“關雲舟沒死。馮敬庭把他送到了湘雅醫院，手術做了整整一天一夜。子彈打穿了右肺上葉，但沒傷到主動脈。他的左耳被爆炸震壞了耳膜，恢復了不到兩成聽力。右肩韌帶撕裂，至少三個月不能拿槍。小石頭犧牲的訊息我己經報上去了。省工委批准追認他為烈士。”
“沈阿繡怎麼處理？擅自行動，徹底暴露了電臺地點，間接害死了小石頭。”
但是省工委負責人說現在是非常時期，保護好電臺是重中之重，如果把阿繡處理了，撤了職，誰能代替她呢？
老週迴到柳林鋪，照看阿繡的傷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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