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推門進來的時候帶來一股冷風。他把棉袍脫下來搭在椅背上，在床邊坐下，從懷裡摸出一張疊成小方塊的桑皮紙遞給她。
“省工委的指示。正月初一，火宮殿有廟會。省工委決定利用這個傳統節日，舉行一次盛大的和平集會。口號是‘要和平，不要戰爭’。長沙各界人士都會到場—，商會的、學界的、工界的，還有省參議會的代表。辛亥革命元老仇鰲老先生親自出面，將在會上發表演說。”
阿繡把針插在碎布上，期盼的眼神望著老周。半湘街的米粉、碼頭的船燈、銅鋪巷的鐵錘聲、碧香閣視窗竹竿上晃動的牡丹花瓣，這些氣味和聲音像湘江的水一樣，在她心中流淌。
“想去？”老周問。
阿繡點頭。
老周站起來走到視窗。遠處是柳林鋪的渡口，湘江在冬日的暮色裡泛著鉛灰色的光，江面上有一葉漁船正收網，船頭的燈剛剛點亮，在霧裡晃成一團昏黃。他轉過身看著阿繡：
“去可以，但不能一個人去。關雲舟雖然還躺在醫院裡，馮敬庭的人還在滿城找你。保密局在每一個城門口都貼著你的畫像，寫著傻繡娘，二十出頭，眉骨高，眼眶深，右手拇指食指之間有繭。你一個人進城，等於自己往槍口上撞。”
他頓了頓，“讓林臺陪你去。扮成夫妻。”
阿繡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繼續繡那朵梅花。針尖扎進布面，拉出來，再扎進去。她繡了三針，然後把針插在布上。
“他知道嗎？”
“我還沒跟他說。這小子在樟樹灣悶了一個多月，除了發報就是修電臺，也該進城透透氣了。”
老周走到門口，停了一步，“明天除夕，大家一起過，後天一大早，你們就出發。穿得體面點。鄉下小夫妻進城趕廟會，男的穿新棉袍，女的穿紅棉襖。越喜慶越好。”
正月初一，天還沒亮，柳林鋪渡口己經熱鬧起來了。江面上泊著十幾條漁船，船頭都掛了大紅燈籠，燈籠上寫著“福”字，被江風吹得搖搖晃晃。岸上的爆竹聲此起彼伏，硝煙混著晨霧在江面上鋪了一層淡藍色的紗。
兩人一起從祠堂廂房裡走出來。阿繡今天穿了一件紅底碎花的棉襖，領口和袖口滾著黑邊，是柳林鋪一個繡娘借給她的，不是她自己繡的，針腳比她自己的差遠了，但顏色正，紅得像臘月裡新貼的對聯。她把頭髮用一根銀簪挽在腦後，臉上難得地抹了一層薄薄的粉，嘴唇上也點了淡淡的胭脂。整個人像是從年畫裡走出來的新媳婦。
林臺把燈芯糕遞給她，耳朵尖紅得能掐出血來。
“老周讓我扮你男人。”
阿繡接過燈芯糕，兩個嘴角上翹，臉上起一層羞色。
兩人一前一後走著，林臺想起老周的交待，試著拉起阿繡的手，像臘月新婚的小夫妻，親親熱熱進城。
漁船在湘江上晃悠了半個時辰，在潮宗門碼頭靠了岸。碼頭上的積雪己經掃乾淨了，石板路被踩得發亮。
進城的人排成了長隊，有挑著擔子的、抱著孩子的、牽著老人的，個個都穿著過年才捨得穿的新衣裳。
城門口的兵比平時多了好幾個，不是保密局的便衣，是保安團的兵，一個個呵著白氣搓著手，把進城的人挨個打量。兩個穿黑棉大衣的便衣站在城門洞旁邊，眼睛往人群裡來回掃。
阿繡挽住林臺的胳膊把臉往他肩膀上靠。林臺的身子僵了一瞬，然後把手裡的糕點盒子換到左手，空出右手攬住她的肩膀。他感覺到她的手指隔著棉袍在他胳膊上輕輕按了一下，示意他放鬆，他把僵住的肩膀往下沉了半分。兵看他一眼，又看他攬著的紅棉襖小媳婦，揮了揮手放他們過去了。
穿過城門洞就是坡子街。
坡子街是長沙最古老的街道，唐朝時就有了。青石板路被一千多年的鞋底磨得發亮，街道兩邊的店鋪一家挨一家，賣臭豆腐的、賣糖油粑粑的、賣剪紙窗花的、賣泥人面塑的，招牌一塊比一塊舊，生意一家比一家好。
正月初一的坡子街，人擠人、人挨人，小孩子騎在大人脖子上手裡舉著糖葫蘆，糖漿滴下來落在前面人的肩膀上，也沒人計較。賣藝的圈了一塊空地，一個光膀子的大漢正在表演吞劍，劍身從喉嚨裡慢慢往下滑，圍觀的人齊聲驚呼，又齊聲鼓掌。
阿繡站在人群外面踮著腳看了一會兒。她己經不記得上次在街上看雜耍是什麼時候了，也許是梅姑還沒死的時候，也許是老許頭還在碼頭上撐船的時候。
那時候半湘街也有廟會，米粉店的孫三娘會在門口掛兩盞紅燈籠，碼頭上的船工會湊份子買一掛長鞭炮，從碼頭一路放到銅鋪巷口。梅姑會在碧香閣門口擺一張小桌子，桌上放一壺剛泡好的安化黑茶，誰路過都能免費喝一杯。老許頭會蹲在船頭抽著旱菸看熱鬧，煙鍋裡的菸絲一明一滅，和船燈一起在江風裡晃。
“往前走，火宮殿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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