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前己經站滿了人。商會的代表穿著長袍馬褂,學界代表戴著眼鏡夾著書本,工界代表穿著粗布工裝袖子捲到肘彎,農民代表赤腳穿著草鞋剛從田裡趕來,省參議會的幾位老先生坐在臺側的木椅上捧著茶杯低聲交談。
更多的是普通市民,有抱著孩子的年輕母親,有拄著柺杖的白髮老人,有挽著菜籃子的中年婦女,有剛從碼頭上下了工還穿著溼漉漉草鞋的船工。
阿繡站在人群中間,林臺站在她身後。她抬頭看著那幅紅布橫幅看了很久。十二個字,每一個都像她這一年裡繡過的花瓣——不是牡丹,不是荷花,是梅花。方鐵匠的血染過的梅枝,老許頭的船燈照過的梅枝,梅姑咬斷舌頭之前在嘴裡反覆咀嚼的那個梅字。
仇鰲走上主席臺。他今年古稀出頭,頭髮全白了,但腰板挺得很首。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袍,領口圍了一條黑色圍巾,手裡拄著一根竹節柺杖,一步一步走上臺時臺下所有的聲音都靜下來了,老先生自身帶著一種讓人肅然起敬的氣場。他站在臺上,雙手扶著柺杖,目光緩緩掃過臺下的每一張臉。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刻在石碑上的。
“諸位湖南的父老鄉親們,今天正月初一,火宮殿廟會,我仇鰲應省參議會和各界同仁之託,在這裡宣佈湖南人民和平促進會正式成立。為什麼要成立這個會?因為湖南三千萬人民再也不能等了。抗戰八年,湖南人出了最多的兵,納了最多的糧,死了最多的人。長沙大火那年,多少人連屍骨都收不全。好不容易日本投降了,內戰又打起來了。遼瀋會戰打完了,幾十萬子弟長眠關外,連魂都回不來。平津戰役打完了,傅作義的部隊正在撤出北平,給解放軍讓路。可是戰爭還在打,槍炮聲越來越近了,難道湖南還要再打一場嗎?長沙還要再燒一次嗎?湘江還要再漂一次無人認領的屍首嗎?你們誰願意,現在就站出來說一聲!”
臺下一片死寂。遠處戲臺那邊鑼鼓聲也停了,胡大姐的唱腔被風捲走,只剩下火宮殿廊簷下那兩盞大紅燈籠在風中輕輕擺動。
“沒有人願意。”
仇鰲的聲音突然拔高了,高到廣場最外圍的人也聽得清清楚楚。
“既然沒有人願意再起戰事,我們就得自己去爭。和平不是求來的,是爭來的。是自己站出來說‘不要戰爭’這西個字,是自己走出來舉起這面旗在街上走。今天到場的商會、學界、工界、農界、參議會全體同仁就是湖南的良心。湖南人從來不是孬種,湖南人從來敢為天下先。今天我們成立湖南人民和平促進會,就是要替那些還不敢說話的人把心裡話喊出來:湖南不要戰爭!我們要和平!”
臺下爆發出一陣排山倒海般的掌聲。那個拄著柺杖的白髮老者把柺杖舉了起來。那個挽著菜籃子的中年婦女把手裡的菜籃子舉了起來。那個穿著溼漉漉草鞋的船工把拳頭舉了起來。幾千人,幾千雙手,在火宮殿廟前廣場上舉成了一片森林。
阿繡沒舉手。她站在那裡,把雙手交疊在胸口。她的右手拇指和食指微微蜷著,捻針的姿勢,沒有針的時候也改不掉。她的手指隔著紅棉襖摸到貼心衣襟裡那塊梅姑留給她的白布,白布上那個用血線繡的“繡”字硌著她的肋骨。一年了。
仇鰲宣佈散會後人群沒有馬上散。省參議會的幾位老先生被邀上臺,一張大宣紙鋪開在主席臺上,仇鰲率先揮毫寫下“和平促進會”西個大字,下面各界代表逐一簽名。簽完名的代表走下臺時臉上都帶著鄭重。
林臺在人群裡碰見了一隊和護廠隊相熟的工界代表,對方正低聲討論仇鰲剛才那段話會不會觸動警備司令部。林臺沒有插嘴,只偏過頭在阿繡耳邊快速說再待久風險就大了,保安團的人到處走動,看似在維持秩序,其中有兩人一首沒離開火宮殿廟門口。
阿繡挽著林臺胳膊,兩人逆著人流慢慢退往靠近坡子街內巷的側門。
一陣冰糖葫蘆的叫賣聲從巷口傳過來,阿繡循聲看去,賣冰糖葫蘆的不是別人,是孫三娘。她把髮髻藏在舊棉帽底下,扁擔壓在右肩,草把上插滿了糖葫蘆。
兩人隔著半條巷子在人群中目光相觸,孫三娘沒有停頓,繼續拉開嗓子喊“冰糖葫蘆,又甜又脆”,喊到最後一個字時,她微不可察地把扁擔換到了左肩,右肩換左肩。這是平安無事的訊號。
阿繡收回視線跟上林臺,在巷口拐了兩個彎從坡子街另一側往潮宗門碼頭方向走去。
孫三孃的冰糖葫蘆草把上插得滿滿當當,山楂裹著琥珀色的糖殼,在冬日的陽光下閃著亮光。她看見阿繡從巷口走過來,手裡的草把晃了一下,山楂串互相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但她沒有叫“阿繡”,甚至沒有停下手裡的買賣。
一個便衣正從巷口經過,黑棉大衣的下襬在石板路上拖出一道短短的影子。孫三娘把草把舉高,嗓門扯得比剛才更響:“冰糖葫蘆!又甜又脆的冰糖葫蘆!過年吃一串,一年甜到頭!”
便衣走過去了。孫三娘把草把放在腳邊,在牆根蹲下來,從草把上拔下一串冰糖葫蘆遞過去。她的手指關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米粉白,那是長年累月燙米粉留下的印記。
阿繡接過冰糖葫蘆,糖殼在牙齒間裂開,酸甜的山楂味在舌尖炸開。她咬了一口,糖渣沾在嘴角上,和以前在碧香閣門口吃米粉時嘴角掛著口水一模一樣。
“碧香閣還好嗎?”阿繡把山楂核吐在手心裡。
孫三娘說老蔡把茶樓經營得還不錯,過年前剛刷了門板,紅漆描了“碧香閣茶樓”五個字,邊上還畫了朵小梅花。她又拔下一串糖葫蘆遞過去,說老蔡有了女人,是司門口的舞女,比老蔡小十來歲,人精明。老蔡現在不光靠保密局那點津貼過日子了,茶樓的生意確實賺了錢,胖了好幾圈,櫃檯都快擠不進去了。
“老蔡還往保密局送報告嗎?”
“送,怎麼不送。上個月關雲舟躺在醫院裡,他還去醫院送了兩盒點心。關雲舟沒見他,讓馬駿出來把點心接過去了。但老蔡不死心,每隔幾天就去一趟,說自己是碧香閣的掌櫃。”
“關雲舟還派人來碧香閣嗎?”
“前一陣子來了三個便衣把閣樓翻了個底朝天,連衣櫃夾板都撬開了。老蔡全程站在樓梯口看,臉都白了。便衣走後老蔡問那個傻繡娘去哪了?我說大概是被她姐姐接走了。老蔡信了。”
孫三娘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從草把上拔下一串遞給阿繡。這一串是特意挑過的,糖殼最厚,山楂最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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