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是個好日子，長沙城裡很多商鋪都會在這天開業，圖個吉利。
林臺從樟樹灣過來，一進祠堂看見阿繡正往腿上綁綁帶，她的左小腿舊傷未愈，新肉還沒長結實，她把綁帶一圈一圈纏緊，纏到最後一圈時用力一拉，布帶勒進肉裡疼得她額頭沁出一層細汗，但她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她穿上那件紅底碎花的棉襖，正月初一扮新媳婦穿的那件，把頭髮挽在腦後，用銀簪別住。然後拄著一根竹節柺杖站起來，把腿上的綁帶遮在棉褲底下對林臺說：
“我們進城。”
“你現在這個樣子怎麼進城？”
“正因為這個樣子才要進城。”
她說她扮成去醫院看腿傷的鄉下小媳婦，他扮成攙她去治腿的男人。門口的特務看見一個瘸腿女人，不會多想。
“進城可以，但至少得跟老周申報，不能擅自行動。”
阿繡把柺杖往地上一頓：“小石頭死的時候老周不在。現在我要替他報仇，老周也不用在。他知道會攔我。他總是覺得關雲舟還有挽回的餘地。沒有餘地了。”
“不經批准，擅自行動，就是違反組織紀律。”
阿繡把方鐵匠留下的那把短槍從枕頭底下摸出來，拉開槍膛看了一眼，五顆子彈滿的，槍柄上的黑布還是方鐵匠親手纏的十七圈。她把槍插進棉襖裡，槍管貼著左邊肋骨，涼的。涼不了多久，她的身體己經開始發燙了。
又過幾天，到正月十五，傳統元宵佳節。
阿繡跟老周申請，想去城裡看燈。老周本想阻攔，但經不住阿繡的哀求和一再保證，保證不去找關雲舟報仇。老周才勉強同意，但要林臺陪同，其實就是管住阿繡。
兩人出發時，老周又額外叮囑：
“不要去惹關雲舟，他躺在醫院裡，斷了一條腿，一時半會不得好，危害不了我們。再說，馮敬庭一定不會放過捕捉我們的機會，他算準我們一定會去刺殺關雲舟，為小石頭報仇。”
阿繡假意點頭，再次保證不會惹事。其實她今天去城裡的目的，不是要看十五的花燈，而是去刺殺關雲舟。
兩人過了渡，登上潮宗街碼頭，阿繡告訴林臺此行的真正目的：
“只要關雲舟活著，就會繼續搜捕我們。他現在躺在醫院裡，最好下手。等他病好了，又是滿山追我們。小石頭一條命只換了他一條腿，不夠。”
林臺早就猜準了阿繡的心思，只是在老周面前不說破，因為他也想為小石頭報仇。
林臺說關雲舟在湘雅醫院外科住院部，右肺的子彈取出來了，右腿滾斷了，還沒好。馮敬庭派人在病房門口守著。”
“你怎麼比我還清楚？”
“是孫三娘給老周送的信。”
林臺跟老周住一屋，自然比阿繡清楚。
“你跟我一樣的心思？要為小石頭報仇？”
林臺將阿繡摟進懷裡。外人看著真是一對恩愛的小夫妻。
兩人到達潮宗門，十五的氣氛很濃，碼頭上泊著十幾條漁船，船頭都掛了大紅燈籠，燈籠上有的寫著“元宵”，有的寫著“福”字。挑著年貨的人排成了長隊，有挑臘肉的、有挑幹筍的、有挑活雞活鴨的，雞在籠子裡咯咯叫喚，鴨從籠子縫裡伸出脖子呱呱地啄人。
湘雅醫院坐落在長沙城東北角，是一棟三層的青磚樓。正門朝南，門診樓和住院樓之間有一道連廊，外科住院部在二樓東翼。
正月十五，醫院比平時冷清。門口停著幾輛黃包車，車伕裹著破棉襖縮在車斗裡打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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