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病房門口時，特務伸手攔住了她，語氣威嚴地讓她離開，說這層樓不開放。
就在特務伸手的瞬間，阿繡握柺杖的右手往下一滑，拇指壓下纏在竹節裡側的金屬壓片，這根竹節柺杖是方鐵匠的徒弟大牛做的，在她養傷期間改了整整三個晚上才做成的，竹節內藏一根細長的淬火鐵刺，專破厚棉衣。她藉著半個不穩趔趄將柺杖頭撞向他肋側，手指在壓片上一推，刺尖穿透棉衣扎進他肋間，他的喊聲被卡在喉嚨裡。她把柺杖拔出來，特務倒在地上抽搐了兩下，不動了。
阿繡推開病房門進去。關雲舟躺在病床上，床邊放著輸液架，架上掛著一瓶透明的藥液，管子連著左手手背。他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領口敞著，鎖骨下方纏著厚厚的白紗布，那是她在伐木道上朝他開槍留下的槍傷。紗布邊緣滲著淡黃色的組織液，混著乾涸的血跡，在燈光下泛著暗褐色的光澤。
關雲舟閉著眼睛，呼吸均勻，像是睡著了，右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著，那是拔槍的預備姿勢，睡著了也沒有完全放鬆。
阿繡站在病床邊，槍口對著他的胸口。那張臉她認得清清楚楚，眉骨很高，眼眶很深，下頜線條像刀切出來的。睡著的關雲舟看起來比醒著時年輕，眼角的細紋鬆開了，嘴唇抿著，像是在做一個很不愉快的夢。
她的手指搭在扳機上。只要扣下去，小石頭的仇就報了，樟樹灣的電臺就安生了。
扣下去，這個從半湘街一路追到嶽麓山的影子就從她的生命裡永遠消失。
她把扳機壓到第一道火。
忽然走廊裡傳來喧譁聲。醫護人員正從走廊另一頭推著查房車往這邊走，推車的輪子在水泥地上發出咕嚕咕嚕的響聲，醫生正和護士討論要不要通知住院部值班室給之前那個病人補開拆線單。
阿繡的手指在扳機上停住了。查房的人太多，開槍之後她跑不掉，林臺也跑不掉。
她收回槍，迅速關上門，轉身朝走廊盡頭的消防通道走去，路過拐角處時在林臺耳邊說了兩個字：“晚了一步。”
其實也不是真的晚一步，是她在看關雲舟時，遲疑了一下，沒及時扳動扳機。
這是沈阿繡第五次刺殺關雲舟，五次失敗。也許這就是血緣吧。生死關頭血管裡流淌著的血液，擾亂了她殺人的決心。她雖然不相信他是她親哥，但是血脈天意，幫了他。
關雲舟又躲過一劫。
林臺扶著阿繡迅速從消防通道撤離，混入排隊繳費的人群裡走出門診樓大門。出了醫院大門，阿繡站在街對面回頭看了一眼住院部二樓的窗戶。窗臺上那盆文竹還在，在冬日的寒風裡瑟瑟發抖。
“他在病房裡。門口的特務己經死了，外圍的特務馬上就會到。快進麵館。”
醫院門口有一家“楊裕興”麵館，己經開了二十多年，專做牛肉粉和鹼水面。鋪面不大，門板卸了一半，灶臺上架著一口大鐵鍋，鍋裡煮著滾水，白汽從門裡湧出來混著街上的雪霧。
靠窗的位置空著一張方桌，阿繡坐下來把柺杖靠在桌腿上，點了兩碗素面，掰開一雙竹筷遞給林臺，自己一首盯著街對面的醫院大門。
很快，馮敬庭到了。他沒有閃警燈，但三輛黑色轎車同時停在醫院門口時，那種陣仗比任何警笛都更嚇人。
馮敬庭從第二輛車的後排下來，穿著一件藏青色毛呢大衣，領口圍著灰格圍巾。他把圍巾往下一拉，站在醫院門口的石階上掃了一圈街面，目光從門診部大門的左側掃到右側，又從右側掃到對面沿街的鋪面，最後落在老麵館掛著的布簾上。那一瞬間他的視線像一把鋼尺，把麵館門口蒸騰的煮麵白汽都壓沉了幾分。
麵館老闆是個六十來歲的老頭，圍著一條油漬麻花的圍裙，看見林臺拔槍的動作，手一抖，長筷子掉進了鍋裡。林臺把槍收回去，說了句“兩碗辣椒炒肉面”。老闆沒有動。他把長筷子從鍋裡撈出來在圍裙上擦了一下，低著頭繼續煮麵，手在發抖，但什麼都沒問。
其實這家麵館是地下交通站，麵館裡的兩個夥計都是交通員，只是老闆不知情。
兩名夥計雖然不認識林臺阿繡，但見兩人的動作和表情，心裡頓時明白，馬上將兩人從後門送走，進了另一條巷子。
兩人從麵館後門逃出，往醫院相反的方向拐進一條窄巷。兩人繞開主街在麻石小巷裡走了將近半個時辰，穿過城隍廟後早市剛收攤的溼漉漉的石板地，往潮宗街碼頭撤退。
碼頭上人來人往，推車的、挑擔的、抱孩子的，擠擠挨挨地排在候船棚外面。一個保安團兵坐在棚子裡慢吞吞地翻著路條，翻一張打一個哈欠。
林臺扶著阿繡排在隊伍裡，阿繡把柺杖拄在地上，把紅棉襖的領口拉高遮住了半邊臉。過了檢票口走到岸邊，一條烏篷船正好要解纜。船伕蹲在船頭抽旱菸，看見兩個人朝這邊跑，把煙鍋在船幫上磕了磕喊：“慢點慢點，這條船不過江。”
林臺掏出一塊銀元塞進船伕手裡說送人過江，急事。
船伕看了一眼銀元又看了一眼阿繡裹著綁帶的小腿，沒再問什麼，把纜繩從石柱上解開，竹篙往岸上一點，烏篷船滑進了湘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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