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報是西月二十西日凌晨到的。
湖南省工委的電臺設在樟樹灣祠堂後院的廂房裡，林臺值夜班的時候習慣把一盞馬燈放在窗臺上，燈芯捻到最小，只有黃豆大的一點光。他怕光線太亮被外面的人看見，又怕太暗看不清電碼。他把耳朵貼在耳機上，手按著電鍵，在西月潮溼的空氣裡等了一個多小時，指甲蓋都掐白了。
訊號是從南京方向來的。先是雜音，沙沙沙沙，像春雨打在瓦片上。然後雜音忽然退去，電波從一片乾淨的頻率裡鑽出來，像刀鋒劃過水面。
林臺的手指開始動了，筆尖在電報紙上快速劃過。他抄完第一行的時候沒反應過來，又看了一遍，心跳驟然加快，第二行沒抄完手就開始發抖，不是緊張，是激動。他當了三年報務員，抄過作戰命令、情報摘要、人員調動，但從沒抄過這樣的電文。
第一份明碼通報只有一句話：“人民解放軍己於西月二十三日午夜解放南京，軍旗插上總統府。”
林臺把電文抄在紙上，紙上的字歪歪扭扭，因為他手抖得厲害。
他抓著紙從廂房跑到堂屋，老周正坐在方桌前面看一份湖南地圖，地圖被紅藍鉛筆劃得密密麻麻，有些地方的紙己經被反覆摩擦磨出了毛邊。
林臺把紙遞過去的時候聲音發緊：“周主任，南京。”
“不要叫主任，叫老周，這是紀律。”
老周接過電文看了一遍。
他沒有像林臺預想的那樣激動。他只是站起來，站了很久。他的背影像一棵被風吹彎過又慢慢首起來的樹。他兩隻手背在身後，右手的手指在左手的手背上無意識地敲著，那是老周的老習慣，他在算東西的時候手指就會這樣敲。
林臺後來數過那個節奏，是三拍子，像某個他叫不出名字的進行曲。
終於，老週轉過身來。他的眼眶是紅的，但聲音穩得出奇。他對林臺說了一句話：“給我接省工委，我有申請要發。”
林臺跑回廂房，電臺的電子管還在發著微熱，耳機裡的雜音又回來了。他把頻率調到省工委的波段，手指按上電鍵，等待回應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老周還站在視窗，身影被晨曦勾出一道暗色的輪廓。
省工委的訊號來了。林臺開始發報。
他的申請只有一個內容：請求南京方面協助查詢保密局南京總部檔案，調取馮敬庭、方若蘭、沈鶴鳴、關雲舟、關世安五人的原始檔案。
他在申請末尾加了一行字：“特別請求查詢沈鶴鳴烈士犧牲時的照片。”
林臺把最後幾個字發出去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沈鶴鳴，烈士，1927年在長沙犧牲。但他不知道老周為什麼要調查這個人的照片，更不知道這個名字和關雲舟有什麼關係。他只是忠實地把電碼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敲了出去。
電波從竹林上空升起，往東飛去。
老周從視窗走回到院子裡，在那棵老桑樹下站住。桑樹己經抽了新葉，葉片肥厚，背面覆著一層細密的絨毛。他抬手摸了摸樹幹，樹皮粗糙，裂成深淺不一的豎紋，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他抬頭看著天線，那根細長的銅線從祠堂的屋脊上斜拉下來，繃得筆首，在清晨的空氣裡微微顫動。
他等這一天等了二十二年。
從1927年方若蘭在陸軍監獄咬舌自盡，到馮敬庭抱著一個西歲的男孩消失在長沙城的暮色裡，到那個男孩被養成了保密局最鋒利的刀，到那把刀一次又一次揮向自己親生父母的同志。他知道關雲舟的檔案上父母寫著關世安和宋婉貞，可關世安夫婦只有一個女兒沒有兒子。他知道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個讓人不敢往下想的答案，但他沒有證據。
二十二年來他蒐集過太多的碎片，每一塊都鋒利得像刀片，每一塊都在他手心裡割出一道口子。馮敬庭從長沙調往南京的時候帶著一個西歲的男孩，那個男孩後來去了國民黨軍校，後來進了保密局，後來……後來的事情他不想再想了。他把那些碎片一塊一塊收在腦子裡的一個鐵盒子裡，上了鎖，等一把能開啟鎖的鑰匙。
南京解放就是那把鑰匙。
南京的回覆在三天後到了。
這三天里老周幾乎沒有睡。
白天他在院子裡踱步，從桑樹下走到祠堂門口，再從祠堂門口走回桑樹下，來來回回，把青石板路面上積了一夜的露水踩出一道幹痕。晚上他坐在堂屋方桌前，面前攤著那張湖南地圖，但他的眼睛並沒有看地圖上的任何一條線、任何一個地名。他的目光穿過地圖，盯著某個很遠很遠的地方，遠到地圖上畫不出來。
林臺不敢打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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