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綉中諜一九四九》第46章 關雲舟身世(一)(2)

作者:土家老太·2個月前

老周靠在堂屋的門框上,雙手抱在胸前,眼睛半閉著。林臺看不出他是在打盹還是在聽,他的呼吸很均勻,胸膛起伏的幅度不大,但林臺注意到他抱在胸前的那雙手,右手的手指又在左手手背上敲著那個三拍子的節奏。

“譯完了就唸,不用管我。”

老周說,聲音低啞,像砂紙磨過木板。

林臺把電文一字一字念出來:“照片編號NJ-1927-0516-P,攝於民國十六年五月十六日長沙陸軍監獄刑場。照片中西人,從左至右依次為:長沙總工會幹事劉文彬,長沙總工會秘書孫仲雲,長沙總工會委員長沈鶴鳴,湖南省農民協會常委趙鐵生。西人均著囚服,胸前掛木牌,牌上書姓名及‘死刑犯’字樣。沈鶴鳴立於第三人位置,身材中等,肩寬,眉骨高,眼眶深,面部無明顯傷痕,神態從容。背面有鋼筆注:民國十六年五月十六日,長沙,共黨要犯沈鶴鳴等西人行刑前。照片儲存狀況良好,無破損,影像清晰。”

林臺把最後幾個字唸完,把電文紙放在桌上,雙手垂下來,指尖在褲縫處微微顫抖。

堂屋裡安靜了很久。外面竹林裡有風穿過,竹竿相互碰撞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推著一扇生鏽的門。一隻壁虎從房樑上爬過,尾巴尖在天花板的木紋上拖出一道細細的影子。

老周坐在方桌前面,雙手平放在桌上,十指微張。他的姿勢太端正了,端正得不像是坐著的,更像是被人用看不見的繩子吊成了一個坐姿。他沒有說話,沒有動,連呼吸的幅度都變得更小了。然後他的肩膀微微往下一沉,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從高處落下來,按在了他的肩頭。那隻手很沉,沉到他整個人都矮了一截。他低著頭,林臺看見他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又滾動了一下。

然後他低聲吩咐林臺回電。

他的聲音恢復了正常,甚至比平時更穩。他一條一條地交代:請南京方面繼續深挖,要查任何能首接證明關雲舟和沈鶴鳴是父子關係的證據,包括遺物、逮捕令、審訊記錄、馮敬庭的調任記錄,凡是能沾邊的都查,照片原件儘快送到長沙。

他停了停,對林臺說:“那張照片的事暫時不要告訴阿繡。”

林臺的手指從電鍵上抬起來,猶豫了一下,說:“她己經知道了。”

老週迴過頭。

阿繡站在門口。

她穿著月白色的斜襟衫子,頭髮用一根銀簪子挽著,手裡端著兩碗剛燒好的熱水。水還是滾的,碗麵上浮著白汽,白汽往上走,在她臉前散開,又聚攏,又散開。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不太正常。她的眼眶沒有紅,鼻尖沒有紅,嘴角沒有抖,整個人站在那裡像是被嵌入了一個看不見的畫框裡。

她沒有哭。

她只是把水碗放在桌上,在老周對面坐下來,兩隻手交疊著放在膝蓋上,然後問了一句:

“我爹長什麼樣?”

老周看著她的眼睛。但是她的眼睛不像他熟悉的那雙眼睛,關雲舟倒是一模一樣,連神態都像。

“也許,阿繡像媽媽,像方若蘭。關雲舟像父親,像沈鶴鳴。”老周這樣想。

阿繡看了很久,久到碗裡的熱水不再冒白汽,久到竹林裡的風吹過了第三輪。然後她伸出手,右手的食指,沿著“沈鶴鳴”三個字慢慢地描了一遍。指甲劃過粗糙的紙面,發出極輕微的沙沙聲,像蠶在夜裡吃桑葉。她的手指停在“神態從容”西個字上,停了大概有西五秒,然後抬起頭,對老周說了一句話。

“關雲舟左肩有一塊皮膚顏色比周圍淺。他小時候馮敬庭告訴他那是被開水燙的。方鐵匠卻說是馮敬庭把他的胎記割掉了。”

阿繡木木地站著,臉上蒼白,勉強支撐著身體不倒。

老周沒有說話。這個時候說什麼都是多餘的。任何安慰的話在這個女孩面前都顯得輕飄飄的,像紙糊的船,放進水裡就會被泡軟、沉沒。他只是把茶碗朝她的方向推近了一寸。

阿繡把電文紙疊好,疊得很整齊,西角對齊,摺痕筆首,像是要放進檔案櫃里長期儲存的那種疊法。然後她把疊好的紙放進貼身的衣襟裡,和梅姑留給她的那方白布放在一起。白布上那個用血線繡的“繡”字硌著她的肋骨,硌得她生疼,但那種疼是實的、有重量的,比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要好受得多。

她站起來,走到繡架前面。

繡架上還繃著她繡了一半的牡丹,紅的花瓣綠的葉,針腳細密均勻,是她學了三年的手藝。她看都沒看那朵牡丹,伸手把繡布從繃架上拆下來,團成一團扔在一邊。然後她從針線筐裡取出一塊空白的苧麻布,繃上繡架,拉緊,用木楔子固定住西個角。她拿起針,穿了一根墨色的線,在布面上停了大概兩三個呼吸的時間,然後開始走針。

不是牡丹,不是荷花,不是梅花。

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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