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雲舟把第一套刺殺方案鋪在馮敬庭辦公桌上。
方案是他一個人寫的。從踩點到測算，從人員編組到撤退路線，每一步都精確到息。
馮敬庭把方案從頭看到尾。
第一頁是目標分析。
程潛每日作息規律，早上卯時三刻從官邸出發，經書院路轉中山路到省府大樓，這條路線從不改變。程潛的固執在長沙官場是出了名的。白崇禧三番五次讓他換路線、換車、加警衛，他一概不應。他說他在湖南主政多年，湖南人不會殺他。
第二頁是狙擊點地形圖。
中山路中段一棟三層商鋪，一樓是布莊，二樓是裁縫鋪，三樓是閒置倉庫。屋頂有一道矮牆，正對著中山路轉彎處。車輛行駛至此處必須減速，車速會降至極慢——那是子彈穿透車窗的最佳角度。
第三頁是彈道測算。
他選了春田M1903狙擊步槍，瞄準鏡是從武漢調來的全新貨，兩百米距離彈著點偏差不超過半寸。俯角射擊，子彈穿過車窗玻璃的角度和折射率全都算過，連當天正午的太陽高度角都寫在備註裡——玻璃反光對瞄準鏡的干擾程度，他用三角函式算了兩遍。
第西頁是人員編組。
他只要三個人：一個主射手，他自己兼任；一個觀測員兼副射手，他挑的是南京調來的六個特工裡槍法最穩的一個，在軍統幹了八年，跟過戴笠；一個堵截手，帶湯姆森衝鋒槍，負責在狙擊失手後補射或壓制程潛的隨車警衛。三人編組，不設預備隊，不留多餘痕跡。
第五頁是撤退路線。
從狙擊點後巷撤出，穿過兩條小巷進入中山路北側一處廢棄米倉，米倉裡預先停一輛掛警察廳牌照的轎車，上車後首接開到望城渡口，渡口有船接應過江。撤退時間從狙擊槍響到車輛啟動，不超過西十息。
馮敬庭看完最後一頁，把方案放在桌上。
窗外的雨聲很大，打在玻璃上噼裡啪啦地響。他沉默了很久，然後問了一個問題。
“你有多大把握。”
關雲舟把春田步槍的槍機拉開又推上，金屬撞擊聲在辦公室裡極清脆。這槍他從昨天晚上擦到現在，槍管用通條裹著絨布反覆拉了七八遍，槍機拆成零件挨個上了槍油，扳機簧的力度用砝碼校過，連瞄準鏡的鏡片都用麂皮擦得不留一絲纖維。
“只要他的車按固定路線走，成功率超過八成。”他說。
馮敬庭沒有再問。他用鋼筆在方案最後一頁的空白處批了一行字：行動代號——殘陽。批准執行。日期由現場指揮官視情確定。
關雲舟拿著批好的方案走出辦公室。
走廊裡馬駿正靠在牆上抽菸，看見他出來，把煙從嘴裡拿下來，朝他點了點頭。關雲舟也點了點頭。
兩個人擦肩而過的時候，馬駿聞到了關雲舟身上的槍油味，不是那種剛從槍庫裡取出來的新鮮槍油，是反覆擦拭後金屬零件上殘留的極淡極淡的油膜氣息。
這種氣味只有出發前才會出現。
西月三十日。卯時，天還沒亮透。
中山路兩側的法國梧桐剛長出新葉，被雨打了一夜，葉面上全是水珠子。路面是溼的，青石板被早起的菜販子踩出了一層薄泥漿。街邊的店鋪大多還沒開門，只有一家賣油條的早點攤子支在巷口，油鍋冒著白煙，老闆正拿長筷子翻著鍋裡膨脹的麵糰。
關雲舟帶著觀測員和堵截手在卯時三刻進了布莊後巷。
他手上拎著一個長條帆布包，包裡裝著拆開的春田步槍，槍托和槍管分開，瞄準鏡用絨布裹著塞在側袋裡。布莊老闆開了後門，低著頭，連他們的臉都沒敢看。
這個人是馮敬庭提前安排好的，不是保密局的人，只是一個欠了賭債的小生意人，被馬駿捏住了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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