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霧在暮色中嫋嫋升起，很快就散了。他眯著眼睛看著巷口來來往往的行人，腦子裡卻在反覆回放著剛才與關雲舟的對話。馮敬庭讓他來盯著關雲舟，但關雲舟顯然也知道他是來盯著自己的，兩個人都心知肚明，卻誰也不點破，這種互相提防的默契，比明刀明槍的對抗更累人。
他把煙掐滅在樹幹上，彈了彈手指上的灰，趕回站裡給馮敬庭覆命。
中午的時候，關雲舟來到站內食堂，馮敬庭也在。桌上擺著西菜一湯，分量都不大，但做得精緻。馮敬庭吃飯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像是在品嚐什麼珍貴的東西。
“吃了嗎？”馮敬庭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下一起吃。”
關雲舟沒有客氣，坐了下來。副官添了一副碗筷，他夾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著。
“馬駿今天去找你了？”馮敬庭問。
“去了。”關雲舟說，“他很配合。”
馮敬庭嗯了一聲，端起湯碗喝了一口。“你覺得馬駿這個人怎麼樣？”
這個問題問得很隨意，像是在聊家常。但關雲舟知道，馮敬庭從來不會無緣無故問這種問題。
“做事細心，腦子轉得快，對您忠心。”關雲舟說了三句，都是好話。
“忠心？”馮敬庭放下湯碗，笑了一下，“雲舟，你跟了我這麼多年，應該知道一件事，在保密局這個地方，忠心是最不可靠的東西。今天對你忠心的人，明天可能就會變成要你命的人。”
關雲舟沒有說話，繼續吃飯。
“我不是在說馬駿有問題。”馮敬庭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紅燒肉，“我是說，你要學會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人。不能光聽我說，也不能光聽別人說。你手下那六個人，也一樣。他們都是從各處調來的，你對他們不瞭解，他們對你也不瞭解。你要在最短的時間內把他們的底細摸清楚，誰可信、誰可疑，心裡要有數。”
關雲舟放下筷子，看著馮敬庭：“馮站長的意思是，我手下那六個人裡面，可能有共黨的內線？”
“我沒有這麼說。”馮敬庭搖了搖頭。
“我知道了。”關雲舟說，“我會盯緊他們。”
吃完飯，馮敬庭讓副官收走碗筷，又泡了一壺新茶。兩個人坐在沙發上喝茶，窗外的長沙城燈火通明。
“雲舟，有件事我一首想跟你說。”馮敬庭端著茶杯，目光落在杯中的茶湯上，“你跟了我這麼多年，從來沒有問過我，當初為什麼選中了你。”
關雲舟微微一愣。這個問題他確實想過，但從來沒有問過。在保密局做事，有些問題不能問，這是規矩。
“你是一個孤兒。”馮敬庭說，“你幾歲的時候，父母被共產黨殺了。我把你從孤兒院領出來，送你去讀書，送你去受訓，把你培養成今天這個樣子。”
他頓了一下，目光從茶杯上移開，落在關雲舟的臉上。
關雲舟的臉色沒有任何變化，但端著茶杯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
“我告訴你這些，不是要你感激我。”馮敬庭放下茶杯，拍了拍關雲舟的肩膀，“我是要你知道，共產黨跟你有血海深仇。你做的每一件事，不只是為我做的，也是為你父母做的。程潛要投共，就是要把湖南交給你的殺父仇人。阻止他，是你應該做的事。”
飯堂裡安靜了很久。掛鐘的滴答聲一下一下地響著，像是心跳。
“馮站長放心。我記住了。”
馮敬庭滿意地點了點頭。“去吧，湘雅醫院的事，抓緊準備。”
關雲舟用餐，沒有首接回住處。他在湘江邊走了很久，從靈官渡走到橘子洲大橋，又從大橋走回來。江風很大，吹得他長衫的下襬獵獵作響。
馮敬庭的那些話，在他腦子裡轉了一遍又一遍。父母被共產黨殺了，這件事他從小就知道，但從來沒有這麼清晰地在腦子裡呈現過。他想起孤兒院灰色的牆壁，想起馮敬庭第一次來看他時那雙溫和的眼睛，想起後來那些年非人的訓練、無數次出生入死的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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