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勺師傅把大湯鍋從灶上端下來放在分菜臺上，用長柄湯勺一勺一勺往小碗裡盛。郭老西負責遞碗。
陳明仁那碗在最前面，碗底刻著一個極小的“陳”字——這是他在兵團司令部食堂用的專用碗，副官特意從食堂帶過來的，因為他不吃蔥花，單獨一碗不容易跟別人的搞混。
郭老西拿起陳明仁那隻專用碗。
他用圍裙擦了一下碗口，把碗遞給掌勺師傅。師傅舀湯時他往後退了半步，左手很自然地垂下去碰了一下圍裙暗袋裡的紙包，然後手指夾著紙包從暗袋裡滑出來，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紙包的摺疊口輕輕一捻。
紙包開了，粉末無聲地落入湯碗裡。
氰化鉀入水即化，湯麵上連漣漪都沒起。他端起托盤把最後一批湯碗送上傳菜臺，然後從後廚的後門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拐進通向中山路的小巷。
這時宴會廳裡傳菜員己經端著托盤站到了主桌旁邊。雜燴湯每人一小碗，傳菜員先端給陳明仁，然後是旁邊的參謀長，再是省府的幾位廳長。
陳明仁低頭看了一眼湯碗，碗底那個“陳”字被湯色襯得格外清晰。
他拿起調羹正要舀湯，這時候宴會廳角落裡忽然響起一陣腳步聲。
陳明仁的副官快步走過來，手裡拿著一部軍用電話，電話線拖在地上，聽筒上包著一層絨布，那是陳明仁專用的加密線路。
副官在他耳邊低聲說了一句：程主席來電。陳明仁放下調羹站起來，整了整衣領，接過電話往宴會廳側門外的走廊走去。副官跟在他身後把門虛掩上。
走廊裡很安靜，只有陳明仁低沉的說話聲斷斷續續地透過門縫傳進來。
“頌公……是，今晚簡單吃了頓飯……你說的事我知道，白崇禧昨天也給我發了電報……我還沒回他……好，明天一早我去省府找你。”
電話那頭程潛在說些什麼沒人知道，副官站在走廊盡頭目不斜視地盯著牆壁上的一幅作戰地圖，傳菜員還在宴會廳裡繼續上湯，主桌的師長們己經喝到第三碗瀏陽小曲了。
郭老西跑到黑色轎車前面，伸手去拉車門。車門沒開。車窗搖下來一條縫，露出一張臉，不是馬駿，是馬駿的手下，一個叫曹疤子的行動組成員，東北人，跟錢彪同期。曹疤子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問他事情辦得怎麼樣。
郭老西扶著車窗框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下在湯裡了，陳明仁那碗。曹疤點了下頭，推開車門讓他上車。郭老西剛彎腰鑽進後座，曹疤子的手忽然從方向盤上抬起來，手裡多了一把消音手槍。槍口貼著郭老西的後腦勺，郭老西還沒來得及首起腰，一顆子彈從後腦貫入、從眉心穿出，他整個人往車門上一撞，腦袋磕在車窗玻璃上，血從眉心的窟窿裡湧出來淌過鼻樑滴在皮革座椅上……
陳明仁接完電話回到宴會廳。
他在走廊裡站了很久，不是故意要站那麼久，是程潛說了一句讓他意外的話。電話里程潛的聲音很低，語速比平時快，像是旁邊有人在等他的答覆。說白崇禧今天下午又從衡陽發了電報，措辭很嚴厲，要求第一兵團在五月中旬之前完成向衡陽收縮的準備，同時暗示如果陳明仁不配合，華中剿總將考慮更換第一兵團的指揮班子。
陳明仁握著聽筒沉默了片刻，然後很簡短地說了一句：“頌公，我明天一早去省府找你。”
程潛沒有立刻掛電話，停了一下說今晚是你生日，放鬆一下，明天再說。
他走回宴會廳時圓桌上的菜己經轉了好幾圈，他那碗雜燴湯還擺在原來的位置上，湯麵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油膜，己經涼透了。他用調羹舀了一下沉在碗底的鴿蛋和蹄筋，端起來聞了聞，放下來。
旁邊參謀長湊過來低聲說司令湯涼了我讓廚房再熱一碗，他擺了擺手說不必了，拿起筷子夾了兩口菜，剝了一隻蝦，吃了半碗白飯，然後起身舉杯敬了大家一杯酒，聲音一如既往地沉穩。
最後他提前離席，臨走時囑咐副官把今天收到的所有電報按緊急程度排列好放在他辦公桌上，又朝後廚方向看了一眼，對參謀長低聲說了一句：明天查查廚房，有人在廚房裡動手腳。
參謀長愣了一下問他具體指什麼，他沒有回答，只是把大簷帽拿起來戴在頭上，大步走出了宴會廳。
第二天，保密局地下室裡，馬駿站在馮敬庭面前把宴會投毒的全過程彙報了一遍。郭老西怎麼下的毒、下在哪碗湯裡、氰化鉀的劑量、湯端上去時陳明仁正好起身去接程潛的電話、回來時湯己經涼了沒喝。
他把郭老西的屍體沉進了湘江，陪葬的還有一顆保密局配發給他用來滅口的子彈，所以沒有活口，沒有證據，沒有能扯到保密局的任何線索。
但陳明仁沒死。
警備司令部今天早上把廚房裡所有人全部單獨關起來審了一遍，沒審出結果。投毒的事陳明仁己經知道了，但只知道“有人在廚房動手腳”，不知道是誰、用的什麼毒、幕後主使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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