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西九年五月，長沙警備司令部宴會廳的燈光亮了整整一夜。
這天是陳明仁的西十六歲生辰。
往年生日都是在兵團司令部食堂加兩個菜，副官端來一碗壽麵，他吃完繼續批檔案。
但今年不同。程潛親自打了電話過來，說頌公你難得在長沙過個生日，警備司令部那麼多弟兄跟著你從東北打到華中，你不請他們吃頓飯，他們會寒心。
陳明仁在電話裡笑了一聲，說頌公你這是讓我破費。
程潛也笑，說你是兵團司令，一頓飯還請不起？
陳明仁掛了電話，把副官叫進來，說今年生日辦一桌，規模不要大，就在警備司令部小宴會廳，請各師長和參謀長，再有省府幾個相熟的廳長作陪。
副官問要不要請記者，他說是私宴，不是新聞釋出會。
訊息傳到保密局時，馬駿正在行動組的值班室裡擦槍。他把槍機拆開攤在桌上，用一塊沾了槍油的絨布反覆擦拭撞針。
擦到一半，一個便衣推門進來，把一張摺疊的紙條放在桌上。紙條是警備司令部內線傳出來的，上面只有兩行字：陳明仁生辰宴，五月初九晚，警備司令部小宴會廳。
馬駿看完紙條，把槍機重新裝回去拉了一下槍栓，金屬撞擊聲在空蕩蕩的值班室裡分外清脆。
他站起來走到牆上掛的長沙市區圖前面，用手指找到警備司令部的位置，在那個點上重重叩了一下。
程潛那邊關雲舟己經失手兩次，馮敬庭雖然沒說什麼重話，但馬駿看得出來，老頭子對關雲舟的耐心正在一點一點地消耗。鋤奸行動組有兩個目標，程潛那邊卡住了，陳明仁這邊如果他能先拿下，鋤奸行動組的首功就是他的。
他把手槍插進腰間的槍套裡，披上外套出了值班室，沒有走保密局正門，而是從後院的側門出去，沿著小巷走到大碼頭附近的一間茶館。
這間茶館叫“江天閣”，開在碼頭貨運棧旁邊，老闆姓彭，是個五十多歲的瘦小老頭，以前在常德開過飯館，日本人打常德時飯館被炸了，他流落到長沙，在碼頭上重新張羅了這個小鋪面。彭老闆不知道的是，他店裡那個新來不久的幫廚，是馬駿三個月前安插進去的。
幫廚姓郭，人稱郭老西，三十二歲，湖南益陽人，以前在省府食堂當切菜工，因為偷食堂的豬油被開除了，流落到碼頭上打零工。馬駿找到他時他正蹲在碼頭邊啃一個冷紅薯，馬駿在他面前蹲下來，把一塊銀元放在他膝蓋上，說有一樁買賣，事成之後再給十塊。
馬駿坐在江天閣角落的桌子邊，面前擺著一壺茶，茶己經涼透了。
郭老西從後廚出來，圍裙上沾著魚鱗和蔥花，手在圍裙上擦了兩把，走到馬駿對面坐下來。他臉上帶著一種既興奮又緊張的表情，鼻尖上冒著細汗，手指在桌面上不停地搓來搓去。
“警備司令部宴會廳的廚房，明天晚上要用人。他們原來的幫廚是我在省府食堂時的師兄，前兩天託人找我，說陳司令生日宴人手不夠，讓我去幫忙打下手。我去了就是第二個切菜的。”
郭老西說到這裡，壓低聲音，把腦袋往馬駿那邊湊了湊。
“陳明仁的選單我己經看到了。八菜一湯，剁椒蒸魚頭、臘肉炒冬筍、東安子雞、紅煨牛肉、蒜蓉菜心、油豆腐燒肉、冰糖湘蓮、一缽雜燴湯。雜燴湯是最後上的，每人一小碗，陳明仁那碗單獨盛，不放蔥花，他不吃蔥花。”
馬駿問他湯是怎麼分的。郭老西說雜燴湯是大鍋熬好之後由掌勺師傅分到小碗裡，再讓傳菜員端上去，但掌勺師傅分湯時他可以在旁邊遞碗，因為他是切菜的，廚房裡遞碗遞盤都是他的活。
馬駿聽完郭老西的話沒有立刻表態。他把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涼茶，然後從懷裡摸出一個小紙包，紙包摺疊得很整齊，開啟裡面是極細的白色粉末，量很少，只有指甲蓋那麼大一小撮。
“這東西叫‘三步倒’，學名氰化鉀。入水即化，無色無味。這麼一小撮，足夠讓一桌人全部死乾淨。你把它下在陳明仁那碗湯裡，記住——只下他那碗。其他人不能動，因為我們要的是陳明仁一個人的命，不能讓滿桌的師長參謀長一起陪葬。”
郭老西接過紙包時手在抖，紙包在他指尖上像一片風裡的樹葉。他把紙包小心地塞進圍裙內側的暗袋裡。
馬駿交代他下完毒立刻趁上菜的忙亂間隙從後門出去，沿巷子穿到中山路，有人在路口接應。郭老西問要是被發現了怎麼辦，馬駿沒回答，只是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後郭老西自己低下頭去了。
他明白，被發現了，就是死。沒人接應，沒人收屍，沒人知道他是誰。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被發現。
五月初九，警備司令部小宴會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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