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手搭在門把手上，沒有轉動。
“馮站長。”他說，沒有回頭。
“嗯？”
“我父母真的是被共產黨殺的嗎？”
馮敬庭手裡的筆頓了一下。
“你什麼意思？”
關雲舟沉默了三秒鐘。“沒什麼意思。就是問問。”
他轉動門把手，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的那一刻，走廊裡的穿堂風迎面撲來，吹得他長衫的下襬獵獵作響。他靠在牆上，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走廊裡光線昏暗，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潮溼的黴味，像是這座建築在慢慢地腐爛。
關雲舟在走廊裡站了很久。久到走廊盡頭有人經過，看了他一眼，又匆匆走開了。
他想起了馮敬庭剛才說的那些話。每一個字他都記得，但那些字組合在一起，卻讓他覺得陌生。不是那些話本身陌生，而是說那些話的那個人，那個他叫了二十年“馮站長”的人，今天讓他覺得陌生。
關雲舟把那個念頭從腦子裡趕了出去，邁開步子朝樓梯口走去。
樓下，馬駿正站在大廳裡抽菸。看見關雲舟從樓梯上下來，他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迎了上去。
“談完了？”馬駿問。
關雲舟點了點頭。
馬駿的目光落在他腋下那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上，沒有多問。但關雲舟注意到，馬駿的眼睛在那個信封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鐘，然後把目光移開了。
“馮站長讓我送你回去。”馬駿說，“外面下大雨，不好走。”
關雲舟本想拒絕，但轉念一想，沒有開口。他點了點頭，跟著馬駿走出了湘江樓。
雨下得很大。馬駿的車停在樓門口的雨棚下面，是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車身被雨水沖刷得鋥亮。馬駿拉開後座的門，關雲舟彎腰鑽了進去。馬駿繞到駕駛座，發動了引擎。
車子駛出湘江樓的院子，拐上了中山路。雨刷在擋風玻璃上來回擺動，發出單調的摩擦聲。
“去城西倉庫？”馬駿問。
關雲舟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你怎麼知道我要去城西倉庫？”
“你腋下那個信封，上面寫著‘城西倉庫’西個字。”馬駿笑了笑，“不是我故意看的，是信封口沒封好，露出一截。”
關雲舟低頭看了一眼信封，果然，馮敬庭給他的時候就沒有封口，紙張的邊角露在外面。他把信封轉了個方向，讓有字的那一面朝裡。
“你的眼睛倒是什麼都看得見。”關雲舟說。
“幹我們這行的，眼睛不尖活不長。”馬駿說了一句跟上次一模一樣的話。
車子在雨中穿行，穿過溼漉漉的街道，穿過雨幕中模糊不清的建築。車窗外面的長沙城在雨水的沖刷下顯得灰濛濛的，像一張褪了色的老照片。
關雲舟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他的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馮敬庭的臉、那些圖紙上的紅叉、湘江大橋上安放炸藥的位置、七處火點的座標、三百公斤炸藥。這些東西像走馬燈一樣在他腦子裡轉著，轉得他頭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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