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腳步聲。一個人，從她的右邊經過。
阿繡忽然睜開眼睛。蒸汽太濃，她什麼都看不到，但她不需要看到。她只需要聽到。
她舉起勃朗寧，對著右邊腳步聲傳來的方向開了一槍。
“砰！”
一聲悶哼。有人中彈了。不是致命的，但足以讓那個人停下來。
“砰！”
又一槍。這次她打的是左邊。她聽到有人摔倒的聲音，身體砸在鐵板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砰！砰！砰！”
他知道是阿繡，從前交過手，他認出了她的槍法，認出了她的身形，認出了那個在碧香閣後巷從他眼皮底下溜走的女人。
汽輪機的轟鳴聲震耳欲聾，蒸汽還在從破損的管道中嘶嘶地往外冒，遠處的槍聲還在持續，但在這五米的距離內，一切都像是靜止的。
“你不是關雲舟，你是沈鈞，沈鶴鳴方若蘭的兒子。你是我哥。”
遠處的槍聲忽然密集了起來。衝鋒槍的掃射聲連成一片，中間夾雜著漢陽造零星的還擊。
關雲舟聽到了。他的眉頭皺了一下，那是一個本能的、不經意的表情，但在阿繡眼裡，那意味著他的注意力出現了短暫的分神。
她沒有開槍。
關雲舟趁著她分神的那零點幾秒，往旁邊一閃，消失在了蒸汽中。
阿繡舉著槍，在蒸汽中轉了半圈，找不到目標了。她聽到關雲舟的腳步聲朝機房的另一個方向遠去，急促而穩健，像一頭獵豹在撤退。他走之前留下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阿繡站在原地，聽著那腳步聲越來越遠。
她想追，但她的腿動不了。不是害怕，而是她己經看到了他的臉，那就夠了。而且她知道，他說的是真的。下一次，他不會猶豫。因為在他眼裡，她只是一個共產黨，一個他追了三個月都沒抓到的人。
他不知道她是他的妹妹。
阿繡把勃朗寧收起來，轉身朝正門方向跑去。
正門那邊的戰鬥己經接近尾聲。
地上躺著西個人。兩個是護廠隊的，兩個是關雲舟的人。護廠隊的兩個人一個己經不動了，另一個還在呻吟。關雲舟的兩個人中，有一個被阿繡打中了腿，躺在地上抱著傷口慘叫，另一個被漢陽造擊中了大腿，血從工裝褲的破洞裡汩汩地往外流。
何老西蹲在那堵矮牆後面，左臂上全是血。他的袖子被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裡面的皮肉，一顆子彈擦著胳膊飛過去，帶走了一大塊皮肉，白骨隱約可見。
“何師傅！”阿繡跑過去，“你中彈了！”
“擦破點皮。”何老西咬著牙說，但他的臉色己經白得像紙，“他們撤了。從東門跑的。卡車還在不在？”
阿繡跑到東門看了一眼。那輛灰色的卡車己經不見了，地上只剩下兩條深深的車轍印和看門老頭躺過的痕跡。
她蹲下來，摸了摸老頭的脖子。還有脈搏，還活著。
阿繡鬆了口氣，站起來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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