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敬庭還沒有睡，他在等關雲舟。等電廠炸毀的訊息。
關雲舟跌跌撞撞回到保密局。他抬頭看著那扇窗，看著窗簾後面那個模糊的人影，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東西，只覺得嗓子發緊，胸口發悶，像被人用溼棉花堵住了氣管。
關雲舟深吸了一口氣，走進了保密局秘密住址，湘江樓。
樓梯上鋪著暗紅色的地毯。他一步一步地往上走，每一步都走得很穩。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一張被熨斗燙平了的白紙。他在做一件事情，把那個叫沈鈞的人暫時關起來，讓關雲舟重新走出來。在馮敬庭面前，他必須是關雲舟。
三樓走廊盡頭，那扇深棕色的大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的燈光像一把刀，把走廊切成明暗兩半。關雲舟敲了敲門。
“進來。”馮敬庭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不高不低，不急不緩，跟平時一模一樣。
馮敬庭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一張長沙城防圖，上面用紅藍鉛筆標註了不少記號。桌上還有一杯茶，己經涼了，茶葉沉在杯底，像一堆泡爛了的枯葉。馮敬庭穿著一件灰白色的綢緞睡衣，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電廠的事辦得怎樣了？”馮敬庭沒有抬頭，手裡的鉛筆繼續在地圖上畫著什麼。
關雲舟站在辦公桌前，腰挺得很首。他的左臂上纏著繃帶，繃帶外面滲出一片暗紅色的血漬，是在電廠的巷戰中，一顆子彈擦著他的左臂飛過去，帶走了一塊皮肉。他本來可以包紮得更乾淨，但他故意讓血滲了出來。他要讓馮敬庭看到血。血是最真實的，比任何話都有說服力。
“失敗了。”關雲舟說，聲音裡沒有情緒，像在唸一份工作報告。
馮敬庭的鉛筆停了下來。他慢慢抬起頭，目光從地圖上移開，落在關雲舟的臉上。那雙眼睛沒有任何表情，但關雲舟知道，那雙眼睛正在掃描他，從眉毛到瞳孔，從鼻翼到嘴角，從呼吸的頻率到喉結的起伏，每一個細節都不會放過。
“失敗了？”上次失敗了，這次又失敗了。關雲舟，你是不是覺得我的耐心是無窮的？”
“護廠隊的火力比上次更強，護廠隊有幾十人，都有槍，至少有兩挺輕機槍。他們從側翼包抄，我們的撤退路線被切斷了兩次。老黑的大腿被子彈打穿了，竹竿的耳朵被打掉了一半。”
馮敬庭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
“你不是說正面強攻十五分鐘就能解決嗎？”
“我說的是如果護廠隊的火力跟上次一樣。但他們的火力跟上次不一樣。站長，有人在給護廠隊供應武器，是成批的、成建制的供應。輕機槍這種東西，不是隨便哪個地下黨能從黑市上買到的。”
馮敬庭的手指停了下來。
“你的意思是，有人在背後支援他們？”
“不是有人在背後支援他們。是有人在成系統地、有計劃地給他們提供武器裝備。站長，我們在電廠的行動，對方好像提前知道了。”
馮敬庭盯著關雲舟看了很久，久到關雲舟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一下一下，像心跳。
關雲舟後背開始冒汗，但他控制住了自己的呼吸，讓它保持平穩，他不能讓馮敬庭看出任何破綻。這隻老狐狸在保密局幹了二十多年，審過的犯人比關雲舟殺過的人還多。他能在你的眼睛裡看到你腦子裡在想什麼。
“你懷疑有人洩密？”馮敬庭問。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們的行動對方總是有準備。湖南大戲院，他們提前離場。湘雅醫院，程潛臨時改變了體檢時間。第一次炸電廠，他們提前在汽輪機房佈防。這一次，他們連火力都加強了。站長，一次是巧合，兩次是運氣，三次西次就不是了。”
馮敬庭端起桌上那杯涼透了的茶，抿了一口，皺了皺眉，又放下了。他的目光從關雲舟的臉上移開，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裡。
“你想要什麼？”馮敬庭問。
“我需要更多的人。需要爆破專家。護廠隊現在有輕機槍，硬衝的話傷亡太大。我要的不是死士，我要的是能完成任務的人。給我調兩個爆破專家來，我可以在不正面交火的情況下突然襲擊。”
馮敬庭又看了他幾秒鐘，然後點了點頭。
“好。我給你調。但你要記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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