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拱的拳頭在袍袖裡捏了一下，鬆開。又捏了一下。他想開口，但徐階在前面微微側了一下身子——幅度極小，小到只有跪在正後方的人能看見。
意思只有一個：別說話。
高拱咬著後槽牙，忍了。
嚴世蕃跪首的身子往後靠了半寸。張居正把這個細微的動作收進眼底。
又過了一關。嚴家在嘉靖手底下，活得比貓還精。
嘉靖重新坐回蒲團上，拿起另一份奏疏。這一份封面上的字跡不同——是胡宗憲的筆跡。
“說完了煩心事，說個讓朕高興的。”嘉靖的口氣變了，帶著一絲少見的鬆弛。“你們看看這個人。”
他把奏疏遞給陳洪。陳洪雙手接過，小跑著送到嚴嵩手裡。
嚴嵩翻開，看了兩行，又翻了兩頁。他的手很穩。看完，遞給嚴世蕃。
嚴世蕃接過來掃了一眼，鼻翼動了一下。
奏疏轉到徐階手裡。徐階看完，遞給高拱。高拱看了一半就抬頭，傳給張居正。
張居正低頭逐字讀完。和昨晚他在裕王府拿出的那份戰報幾乎一模一樣，但末尾多了一樣東西——嘉靖用硃筆畫的一個圈。
硃筆畫圈，御覽認可。
這個圈是什麼時候畫的？至少在十天前。也就是說，他們昨晚在裕王府殫精竭慮討論趙寧的時候，嘉靖己經把棋子擺好了。
“趙寧。”嘉靖把這兩個字唸了出來。“工部右侍郎。修河堤，花了三百萬兩，一文不貪。改稻為桑推不動，他想了個魚稻桑的法子，產出還增了兩成。到了前線，三個月破了西股倭寇。”
嘉靖看著下面兩排人。
“朕缺的就是這種人。你們說呢？”
嚴嵩先開口了。
八十歲的老人從地上緩緩首起身子，一字一句，沉而緩。
“趙寧是工部的人，是臣和世蕃舉薦去浙江的。此人辦事紮實、不慕虛名，臣以為堪當大用。”
這句話一齣口，嚴世蕃整個人僵了一瞬。
趙寧是被他踢去浙江的。修河堤不貪他的錢，他恨不得把趙寧埋進堤壩裡。現在嚴嵩當著皇帝的面說“舉薦”——等於把趙寧的功勞往嚴家頭上攬，同時把嚴世蕃排擠趙寧的事一筆勾銷。
嚴世蕃嚥了口唾沫，跟了一句。
“嚴閣老說得是。趙寧確是幹才，臣附議。”
嘉靖的視線移到左邊。
“徐階。”
徐階首起身。
“回皇上。趙寧在浙江的所作所為，臣略有耳聞。此人身處逆境而不改其志，做事但求實效而不務空名——確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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