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大人？”劉獄卒看他臉色不對，“您怎麼了？”
海瑞沒有回答。
他的腦子裡翻攪著一些舊事——很舊的事，舊到他以為自己己經忘了。
他記得趙寧說過一句話。
——“剛峰兄，你的家眷我來安排。你只管做你的事。”
他當時信了。
後來呢？
後來趙寧升了官，進了京，入了閣。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得又快又穩。而他海瑞還是那個海瑞，從淳安知縣調進京做了個戶部主事，六品的芝麻官，在京城官場裡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他看著趙寧變了。
——不，他覺得趙寧變了。
趙寧開始跟徐階周旋，跟各派勢力維持那些他看不懂也不想看的平衡。趙寧講究手段，講究時機，講究“度”。每一步都算得精準，精準到海瑞覺得膈應。
他海剛峰做事只看對錯，不看利弊。趙寧做事先看利弊，再論對錯。
兩個人走不到一條路上。
所以他上疏之前，把家眷的事託給了王用汲，沒有找趙寧。
他信不過趙寧了。
一個在朝堂上左右逢源的人，一個在嘉靖面前能笑得出來的人——這樣的人說“我來安排你的家眷”，到底有幾分真？
海瑞當時是這麼想的。
現在——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撐在稻草上的手。手背上青筋凸起，沾著灰和汙泥。
趙寧沒有變。
趙寧那句話不是客套，不是場面話。趙寧確確實實派了人去浙江，照顧了他海瑞的妻兒老母。在他決定去死的時候，趙寧在替他收拾活人的爛攤子。
他沒找趙寧。
趙寧找了他。
而他——把趙寧拖進了詔獄。
“海大人？”劉獄卒又喊了一聲，“您別想不開——”
海瑞從稻草堆上起來了。
動作很慢。他先是雙膝跪定，然後首起上身，轉向西面。
劉獄卒不明白他在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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