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掙了掙,沒掙開,抬頭看父親,眼睛裡蓄了水光。
“過兩天,爹也給你做一個。”趙寧說。
承安似懂非懂,點點頭,安靜下來,繼續趴在床邊看弟弟妹妹。
李若清閉上眼,呼吸漸漸平穩,像是睡著了。趙寧坐在床邊,一手握著李若清,一手摟著承安,看著那兩個襁褓。
銅鎖上的字在燭光下反著光。平虜。安凝。
他似乎看到了漠北的風沙,看到了那面被戚繼光插在山頂的大明軍旗。旗幟在風裡獵獵響,黃沙漫天,將士們的歡呼聲震得山谷都在顫。
想起捷報回京的那天夜裡,趙寧對身旁的李若清說:“這個孩子,若是男孩,就叫平虜。”
現在,平虜就在眼前。皺巴巴的,軟綿綿的,連眼睛都睜不開。
安凝也在。她的鎖比哥哥的那塊小一點,銅色更亮些。
趙寧鬆開李若清的手,站起身。他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夜風灌進來,帶著院子裡槐花的味道。
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白得刺眼。
趙福的腳步聲從迴廊傳來,很急。他在門外停下,敲了敲門框。
“老爺。”
趙寧轉過身:“說。”
趙福的聲音壓得極低:“宮裡來人了。徐閣老……徐閣老上辭呈了,陛下準了。”
趙寧沒動。他站在窗邊,月光照著他的半邊臉,另半邊在陰影裡。
“幾時的事?”他問。
“剛得的信。”趙福說,“宮裡傳出的訊息,徐閣老明日就離京。致仕回鄉。”
趙寧走回床邊,替李若清掖了掖被角。承安己經趴在床邊睡著了,小臉壓在襁褓邊,口水流了一小灘。
他彎腰,輕輕抱起承安,交給門外候著的奶孃。
“讓她們都歇著。”他說,“今晚我在這兒。”
趙福應聲,退下了。
屋子裡又靜下來。趙寧坐回床沿,看著李若清的睡顏,看著兩個孩子。
徐階走了。
他腦子裡忽然跳出一句話:為官有三思,思危,思退,思變。
徐階在內閣沉浮幾十年,從嘉靖朝的青詞宰相,到如今的致仕還鄉。他見過太多的風浪,也避過太多的刀鋒。這一次,他選在朱載坖剛剛展露鋒芒的時候抽身,不是膽怯,是清醒。
趙寧想著徐階那張總是很溫和的臉,想起他在內閣值房裡煮茶的樣子,茶湯滾沸,他慢條斯理地提壺,分茶,遞過來,笑說:“雲甫嚐嚐。”
那時候趙寧剛從九邊回來,身上還帶著風沙氣。徐階看了他一眼,說:“年輕人,鋒芒太露未必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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