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澤瞬間就明白了其中的兇險。
那句話此刻正在變成現實。在錢真正落袋、在對手方真正把錢付給我們之前,螢幕上那些綠色的數字,都只是數字。
如果花旗真的猝死,引發整個銀行間市場的連環違約,那麼遠星賬面上這潑天的富貴,就可能因為對手方的崩潰,而變成一堆打不贏的官司,一堆無法兌現的廢紙。
他們賺得越多,這個隱藏的風險,就越大。
“馬特。”陸澤的聲音很平靜,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把所有出現結算拖延的對手方,列一個清單。按拖延的金額和時間排序。”
“從現在開始,密切監控每一筆結算。任何一家銀行,只要拖延超過我們設定的閾值,立刻上報給我。”
“哦對了,現在壓力最大、拖得最厲害的是哪家?”陸澤問。
馬特的手指在鍵盤上敲擊了幾下,調出了一個彙總頁面,眉頭緊緊地鎖在了一起。
“是大摩(摩根士丹利)。”
馬特深吸了一口氣,報出了一個讓人窒息的數字:“老闆,大摩那邊的風控和流動性管理,顯然比高盛差了一個等級。當時建倉的時候,因為他們給的額度松,我們把很大一部分大宗商品——特別是石油和工業金屬的深度看跌期權,都放在了大摩的通道里。”
“今天上午大宗商品這波崩盤式暴跌,加上昨晚金融股那邊的期權重估,我們在這幾個標的上的浮盈己經多了一個數量級。金融機構CDS利差也在跳漲。按照盯市原則,大摩今天需要向我們追加的變動保證金……”
馬特抬頭看著陸澤:“加起來,超過十億美元。”
會議室裡響起了一陣壓抑的吸氣聲。
十億美元的現金或者優質抵押品。在2008年9月17日這個連花旗都在到處借錢的早晨,要從一家剛剛勉強拿到BHC牌照、還在生死線上掙扎的投行手裡生生摳出十億現金或者優質抵押品,這無異於狠狠地捅它一刀。
“我之前不是答應過約翰·麥克,”
陸澤皺了皺眉,“那些期權保證金,允許他們用流動性稍微差一點的底層資產來做抵押,暫時不用付現金嗎?”
“他們己經在用了。”
馬特苦笑了一聲,“昨天下午,大摩的清算臺給我們劃撥了一批MBS(抵押貸款支援證券)和一些企業債的收益權作為抵押。但是——”
馬特指著今天暴跌的大盤:“花旗的報告出來之後,本來那些評級機構還在觀望。但昨天晚上那檔子節目出了以後,他們怕了,繼續下調整個市場的信用評級。大摩昨天抵押給我們的那些資產,今天早上一開盤,價值就縮水了百分之十五,連之前的都不夠了。按照風控協議,抵押品價值不足,他們必須立刻補足差額。再加上今天新增的浮盈……”
“他們填不上了。”
艾莉西亞在一旁冷冷地補了一刀,“大摩現在賬上的優質資產和現金,只夠應付他們自己的生存擠兌。他們拿不出更多的東西來抵押我們這十億了。而且,如果今天下午銅和油繼續跌,大摩欠我們的錢還要繼續往上竄。”
陸澤陷入了沉默。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一支鉛筆,在指間緩慢地轉動著。
這確實是一個有些棘手的局面,甚至讓他感到了一絲小小的為難。
他並不想逼死摩根士丹利。雖然他之前嚇唬約翰說大摩死了他一樣賺,但其實也並非如此,因為如果大摩在這個節骨眼上被逼到破產清算,那麼引發的連環違約會讓遠星在各家賬面上剩下的那大幾十億浮盈全部變成打不贏的官司。死人是付不出錢的。
但另一方面,他更不可能大手一揮說“這十億保證金我不要了”或者“無限期延期”。這裡是華爾街,你的寬容會被對手方視為軟弱。如果遠星放棄追繳保證金,大摩不僅不會感激,反而會立刻把僅剩的流動性去填別人的窟窿,把遠星扔到最後面。
而且他是知道之後石油和工業金屬的走向的,現在才從哪跌到哪啊,你大摩就付不起錢了,這怎麼可以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