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朝上，像接雨那樣等著。
破軍星的光終於穿過了天頂裂縫，一縷暗紅的光柱斜劈下來，正好落在我的右手心。我立刻咬破舌尖，把血混進掌心裡那撮藥粉——往生蠱殘餘的灰燼加上七葉一枝花磨成的末子，早就在手心窩著了。指尖一熱，藥粉吸了血，微微發燙，像是鍋底剛離火的焦糖。
來了。
我順勢翻腕，讓血藥順著掌紋滑向手腕內側，同時左手猛地扯開袖口，牙齒咬住下臂皮膚，一口撕開血管。血不是噴的，是順著小臂往下淌的，慢得讓人心焦。我沒空管疼，只盯著地面那道裂痕，用血在石板上描北斗第七星的位置。輔星圖不全，但亡魂說過，只要“血歸星軌”，星力自會補全殘缺。
頭頂突然傳來一股下壓的悶氣，像是有人拿棉被蓋住了整座廢殿。黑氣動了，在高臺那邊開始打旋，想聚又不敢全露。我知道它怕了——它聽得見亡魂的話，也記得住死人說的話。
我不看它，也不停手。血流到肘彎就快不夠了，我反手抽出累絲銀簪，三枚銀針拆出來，挑破頸側動脈。這一下比剛才狠，血湧得急，我趕緊按著傷口往下導，讓血線精準落在輔星圖的交匯點上。
就在這時候，星光照變了。
原本只是條細線，現在忽然寬了，像有人把窗戶推開了一扇。那光不再是紅的，轉成了青白，帶著冷意首灌而下，正正砸進我畫的血圖裡。地面的血開始冒泡，發出煎蛋似的滋啦聲，一股焦苦味衝進鼻腔。
我抓起掌心裡那團血藥，往自己胸口一拍。
“燃。”
藥灰炸出一點赤金火星，貼著我皮肉燒了起來。我不躲，任它沿著血脈往上爬。這火不傷人，專燒邪祟留下的印子。我能感覺到它一路燒過經脈，像是有人拿燒紅的鐵絲在我胳膊裡串了個來回。
火勢升到肩頭時，我抬手結印——母妃教過的那個手勢，霧語者發動時從不用，但今天必須用。三指併攏，拇指扣住無名指根，對著高臺方向猛地推出。
那一簇火苗騰空飛出，在半空中拉成一道光帶，像條發怒的蛇，首撲黑氣最濃的地方。
“砰！”
炸響不是耳朵聽見的，是骨頭震的。光和黑撞在一起，僵持不到兩息，黑氣就開始抖。它想縮回高臺，可星力壓著它動不了。光帶越收越緊，最後“啪”地一聲鑽進黑氣核心，像釘子楔進木頭。
黑氣猛地膨脹一圈，發出一聲尖嘯。不是人聲，也不是獸叫，倒像是幾十口銅鐘一塊兒裂開的聲音。我耳朵當場就麻了，眼前發黑，差點跪下去。但我撐住了，一隻手撐地，另一隻手死死盯著那團黑。
它在解體。
一塊塊黑霧像是被風吹散的炭灰，打著旋兒往天上飄。沒有慘叫，也沒有遺言，就這麼沒了。高臺上殘留的符文一道接一道熄滅，連石頭都開始剝落，露出底下埋了多年的老磚。
最後一絲黑氣消散時，我聽見了一聲輕嘆。
不是耳邊的，是心裡的。像是有誰在我腦子裡鬆了口氣。
完了。
我膝蓋一軟，整個人摔坐在地。手掌還撐著石面，但己經使不上勁。耳墜不知什麼時候碎了，左邊耳朵涼颼颼的，有血順著脖子往下流。我不去擦，只抬頭看天頂那道裂縫。
雲散了。
星星清清楚楚地掛著，破軍星還在原位，光也不再發顫。風從缺口吹進來，帶著外頭草木的味道，乾乾淨淨的，沒有一絲腐氣。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那道血痕還在，藥灰燒過的皮膚皺巴巴的，像被水泡過。機關匣還貼在腰側，一枚銀針卡在第三格，隨時能彈出來。
我動了動手指，把它收回去。
站不起來，也不想站。就坐這兒吧。等呼吸平了，等血止了，等腦子不再嗡嗡響了，再看下一步怎麼走。
可現在，先讓我喘口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