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地上，手還撐著石板，掌心那道血痕火辣辣地疼。風從頭頂裂縫灌進來，吹得耳根發涼——左邊那隻耳朵的耳墜確實碎了，碎渣子扎進皮肉裡，血都幹成一條線。我懶得管，只覺得累，骨頭縫裡都泛著酸。
可不能就這麼坐著。
邪物散了，黑氣沒了，連符文都在剝落。這地方安靜得不像話，連蟲鳴都沒有。我動了動手指，腰側機關匣還在，銀針卡在第三格，沒丟。好歹還能防身。
我咬牙撐地，想站起來，結果左腿一軟差點栽回去。這才想起剛才用血畫星軌時放得太多，頸側那道口子雖然止了血，但腦子還是暈乎乎的。我摸出藥囊，抖了抖，捏出一枚溫脈丹含進嘴裡。藥味苦中帶甜，舌底慢慢泛起一股暖流，順著經脈往下走，總算穩住了呼吸。
我靠回斷柱，喘了口氣，開始打量西周。
高臺塌了一半，磚石裂開，露出底下埋著的老牆。那些符文原本是紅的，現在全褪成灰白，像被水泡爛的紙。我盯著看了一會兒，忽然發現高臺背面有塊地磚鬆了，邊緣翹起來一指寬，明顯不是自然崩壞。
我拖著身子爬過去，左手撐地，右手抽出累絲銀簪。簪子一擰，三枚銀針拆出來，我用最細那根插進磚縫輕輕一撬——“咔”一聲，磚翻了。
下面是個鏽鐵匣，巴掌大，蓋子上還有鎖孔，但早被人砸過，鎖釦歪著。我拿簪子撥開，掀開蓋子。
裡面東西不多：一頁泛黃卷宗、半枚玉佩殘片、還有一份手札。
我先拿起玉佩。這紋樣我認得，雲頭纏枝配雙魚眼，母妃生前常戴的那塊就是這個樣子。她總說這是母族傳下的信物，見佩如見人。這半塊缺角正好能對上我收著的另一半。我貼額閉眼，腦子裡浮出她坐在冷宮窗下給我講紋路來歷的樣子，聲音輕，話不多，但每個字我都記得。
沒錯，是真的。
我放下玉佩，開啟手札。紙頁發脆，一碰就沙沙響。上面寫著：“廢妃一族通巫案，依計焚其籍，滅其口。”落款是“黃司密令”，日期是三十年前七月十三——正是母族被定罪那天。筆跡工整，硃砂批註清晰，那種特有的頓筆方式，我在太醫院檔案庫裡見過多次，是宇文烈親籤才有的習慣。
我再翻開卷宗頁。字跡潦草些，像是匆忙寫就：“奉國師諭，設局引沈氏入彀，借疫病掩其死因。”下面還有個小印，模糊得很，但我湊近月光一看，心猛地一沉。
半張人臉，半具骷髏。
和傳聞中國師殘魂的模樣一模一樣。
我手指攥緊了紙角，指節發白。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擂了一拳，悶得喘不上氣。這麼多年，他們說我母通妖、禍國、引疫，連太醫院的記錄都改了，說她是自盡謝罪。可現在呢？證據就在我手裡，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是我娘被人害死的。
不是罪有應得，是被陷害的。
我喉嚨發緊，想罵，想吼，想把這破殿砸個稀巴爛。但我沒動。我知道現在不是發瘋的時候。我深吸一口氣，舌尖抵住上顎，默唸冷宮舊藥經裡的鎮神句，一遍又一遍，首到心跳慢下來。
我把三樣東西小心收進藥囊，貼身藏好。然後抬頭看天頂裂縫。
雲散了，星星亮著，破軍星還在原位，光也不晃了。風乾淨了，沒有腐氣，也沒有迷霧。剛才那一戰，我沒輸。
可還沒完。
我剛扶著斷柱想站起來，頭頂突然傳來一陣陰風。
不是自然的風，是有人在動。
我立刻低頭蹲下，右手摸向機關匣，彈出兩枚銀針握在掌心。抬頭時，看見兩個人影緩緩浮現於殘臺上空。
左邊那個穿紫袍，手持硃砂筆，眼神陰鷙，正是宇文烈。他站在那兒，腳不沾地，袍角都沒飄一下，顯然用了什麼術法懸空。
右邊那個更嚇人。半張臉俊朗如青年，半張臉爛得露骨，身上裹著黑霧，聲音忽男忽女：“沈家丫頭……你竟真毀了它。”
國師殘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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