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著御座方向,皇帝的手指沒再動過,可我知道他在看我。大殿裡靜得能聽見鹽炭撒在磚縫裡的沙沙聲,陸沉舟的唐刀還抵著地面,謝明棠的藥杵輕點青磚,像在數心跳。
我沒再說話,轉身時藥囊蹭了下裙襬,三瓶藥丸輕輕撞在一起,發出悶響。我邁下丹墀,靴底踩過自己畫的符痕,墨跡己經幹了,只留下一點微紅的印子,像是誰擦破皮後按過的痕跡。
太醫院偏殿的門虛掩著,我推門進去,順手把機關匣從腰帶上解下來。屋裡藥味濃,爐子上煨著一鍋安神湯,咕嘟咕嘟冒泡。我走到案前,手指無意識摩挲了下腕骨——這是我在確認現實的習慣動作。今天這局壓住了,但沒贏。
宇文烈右腿那一下踉蹌不是裝的。他舊傷未愈,氣血逆行,可剛才在殿上,他明明還能運勁,說明有東西撐著他。國師殘魂的銀蠍斷了兩次,居然都能再生,黑霧鑽地縫的速度也越來越快。這不正常。活人靠藥續命,邪物靠什麼續力?總不能喝西北風。
我拉開機關匣第三格,取出一枚銅哨,往地上一擲。哨音清脆,在屋角迴盪三聲。片刻後,窗外傳來輕微振翅聲,一隻巴掌大的青銅鳥落在窗臺,翅膀收攏,眼睛是兩粒紅寶石,滴溜一轉,對著我。
“傳白芷。”我說。
青銅鳥腦袋一低,嘴裡吐出一張薄銅片,上面刻著幾道紋路。我拿耳墜尖在銅盤上敲了三下,頻率不快不慢,是“霧落三更,速遞機圖”的暗號。銅鳥抖了抖身子,翅膀張開,紅眼閃了閃,騰空飛走,消失在漸散的晨霧裡。
我坐下來,給自己倒了杯濃茶,一口灌下去,苦得眉頭都沒皺一下。子時還沒到,霧語者用不了,現在只能靠腦子。我把案上幾張舊圖攤開,有疫區地形、昭京地脈草圖,還有第三卷活屍案的驗屍記錄。三處祭壇舊址我都去過,那時候地下埋的腐心蠱母株己經被燒過一遍,焦黑一片,按理說早該廢了。
可如果……有人偷偷續上了呢?
正想著,窗外又有振翅聲。這次來的是另一隻機關鳥,比剛才那隻小一圈,翅膀是青銅鍍銀,落地時發出“叮”一聲,像是鈴鐺響。它嘴一張,吐出一塊更薄的銅片,上面有動態星軌圖,還帶著溫度。
我把它按在銅盤上,用耳墜輕敲邊緣。震動傳過去,銅片上的線條開始動,像活了一樣。星軌緩緩旋轉,兩條軌跡浮現出來,一條紅,一條灰,時不時交匯一次。我眯起眼數了數,三處重疊點,全在祭壇舊址上。
“還真在這兒蹲著。”我低聲說。
銅片最後閃出一行小字:“母株未死,反哺施術者。弱點同源,破陣需火。”
我認得這字跡,是白芷的。她連“火”字都畫成小太陽,底下還冒倆小火苗,跟孩子塗鴉似的。可她說的沒錯。腐心蠱怕清陽火紋,當年我們就是用這個燒斷根系的。要是現在地下還連著母株,那就意味著宇文烈和國師殘魂的力量都來自同一個窟窿眼——誰斷了這根線,誰就能讓他們當場抽筋。
我吹滅油燈,重新點亮一盞帶罩的琉璃燈,把星軌圖鋪在桌上,拿硃砂筆在三處交匯點畫圈。然後在中間標了個大大的“火引”二字。火要夠猛,得一口氣燒穿地脈,不然只會激得他們狗急跳牆。
我提筆寫了七字令:“備火油、集銅鈴、調機關。”摺好塞進機關匣,扣上鎖釦,按下底部按鈕。匣子嗡了一聲,表示己發往隱閣中樞。
外頭天光己經大亮,迷霧散盡,簷角掛著露水,一滴一滴往下掉。我站起身,把藥囊緊了緊,拎起機關匣,準備走人。
剛摸到門把手,窗外又傳來振翅聲。那隻鍍銀的機關鳥飛回來,停在窗框上,紅眼一閃一閃。它沒吐銅片,只是歪頭看著我,然後用喙輕輕啄了下窗沿,像是在提醒什麼。
我走過去,它展開翅膀,露出腹下一行新刻的小字:“少閣主,火種己遞。”
我點了下頭,伸手摸了摸它的頭。銅鳥抖了抖,轉身飛走,消失在陽光裡。
我拉開門,藥廬外一片安靜。院子裡沒人,只有晾藥的竹架上掛著幾串乾草,風吹過來,輕輕晃。我走出去,順手把門帶上。
腳步剛邁出兩步,身後爐子上的藥罐突然“砰”一聲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