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斜照在青石板上,街盡頭那扇斑駁的門框靜靜立著,像一張不開口的嘴。我走過去,腳步沒停。
門沒鎖,一推就響。吱呀聲揚起灰,撲在臉上,不嗆人,倒像是老屋認出了我的氣息,輕輕打了個噴嚏。
藥廬還在,塌了半邊,灶臺裂開,石臼翻倒,裡面積著雨水和落葉。我蹲下,手指撥開碎瓦,摸到一塊焦黑的木片。翻過來一看,是根藥籤,燒得只剩一半,但“知微”兩個字還在,歪歪扭扭的——母妃教我認字時,親手刻的。
我把它夾進袖子裡,繼續往裡走。
正堂的門檻朽了,踩上去軟了一下。我站在門口,看見屏風後頭影影綽綽有個小人兒,七歲模樣,縮著肩膀,手裡攥著半卷醫典。她娘坐在案前,聲音輕緩:“心主神明,血之所舍……”話沒說完,外頭傳來靴子聲,門被踹開,詔書落地。那人穿黑袍,臉看不清,只記得他腰間佩刀的環扣,碰得叮噹響。
我眨了眨眼,堂裡空蕩蕩的,只有風穿過破窗,吹動一根懸著的蛛絲。
我從藥囊裡掏出三味藥:白芷、當歸、忍冬。這是沈家祖傳的底方,治寒熱、安魂魄、續筋脈。我抓了一把粉,撒在堂前塵土上,劃了個簡易陣形。三味藥擺成三角,當中空著,留給那個再不會回來的人。
銀簪拔下來,插進地縫裡。簪頭累絲纏繞,背面蝕痕還在,照舊寫著“勿信詔書”。我跪坐下去,膝蓋壓著碎磚,也不覺得疼。
“娘,我回來了。”我說,聲音不大,像怕吵醒誰,“他們都說了,清了。沈家不是妖黨,是被人投了毒,拿去試蠱,才發的疫。你沒通妖,你只是不肯閉眼。”
風靜了一瞬。
我又說:“宇文烈押去市曹了,國師那點殘渣也燒了。皇帝下了詔,給咱們平反,祠堂要重修,牌位也能入宗廟。”頓了頓,“可我不想去那兒看。我想看你在這兒,在這屋子裡,在爐子邊上熬藥,罵我別把籤子亂扔。”
我沒哭。冷宮那幾年,眼淚早熬幹了。可胸口悶,像壓著一罈陳年藥渣,散不出去,也咽不下去。
我抬頭看了看天。日頭己經升得老高,霧全散了,昭京城看得清清楚楚。東市的旗幡飄著,西坊的炊煙升著,護城河上的橋有人挑擔走過。這座城還在活,而我們沈家一百三十七口,再沒人能親眼看看今天。
我站起來,拍了拍裙上的灰。銀簪拔出來,重新別回髮間。動作利落,沒猶豫。
轉身往門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
回望這座破宅,牆倒梁斜,草長過膝,可它還是站在這兒,沒塌。
“我會守著這座城。”我說,“不讓任何人再背冤屈死在冷宮裡,也不讓哪個孩子,七歲就得靠藥爐活著。這是沈家的女兒,能為你們做的最後一件事。”
說完,抬步出門。
手落在門板上,輕輕一帶。
門合上了,沒鎖。
我沿著街往回走,藥囊晃了晃,耳墜在光裡一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