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開隱閣密道那扇鐵皮門時，藥囊蹭了下門框，發出輕響。耳墜在通道幽光裡晃了一下，像提醒我別走神。白芷就在這時候蹦出來的，手裡舉著盞琉璃燈，燈芯是根細銅絲繞成的螺旋，亮得不刺眼，暖烘烘的。
“我們給你留了光。”她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把燈往我面前遞，“你不在的時候，我試了十七種燈油配方，最後用蜂蠟混了點夜光藻，燒得久還不冒煙。你看，多亮堂。”
我沒說話，手指從耳墜滑到腕骨，輕輕摩挲了一圈。冷宮那些年，夜裡最怕黑，可又不敢點燈，生怕招來巡查的太監。後來在太醫院當差，習慣了濃茶配子時，反倒覺得燈火通明的地方，有點不真實。
謝明棠站在廊下，月白袍子沒沾灰，手裡藥杵轉得慢條斯理。他看我走近，才開口：“少閣主今日回得晚，是去把過去拾全了？”
我抬眼看他。他臉上還是那副含著三分笑意的模樣，可我知道，他早派人盯著舊宅外頭了。我不怪他。在這行當裡，信任不是靠說的，是靠一次次沒死在對方該動手的時候。
“牆塌了半邊，灶臺裂了，”我說，“但門檻還在。”
他點點頭，沒追問。這種事，問多了就是打擾。
陸沉舟靠在柱子上，甲衣沒換，刀也沒收。他抱臂站著，嗓門不高：“你做了該做的事，我們只是沒拖後腿。”
我看了他一眼。他左肩那道舊傷是替我擋箭留下的，當時血順著鎧甲縫往下淌，他還笑著說“這刀開得值”。我沒道過謝，他也從不要。有些話，說得太明白，反倒輕了。
血竭一首沒出聲。等我走過議事廳門口，他遞來一碗茶。粗瓷碗底壓著一片幹海棠，葉子扁平，邊緣微卷，像是曬透了風的。我認得這顏色——母族舊宅院子裡那棵老樹，每年秋末落一地，我小時候常撿來夾書裡。
我接過茶，熱的。
青黛從屏風後轉出來，換了身靛青勁裝，髮髻也收了，不像花魁，倒像個跑信的丫頭。她手裡端著盤桂花糕，笑著遞過來：“今日不慶功，只慶人還在。你看白芷新做的燈，照得滿屋亮堂，像不像當年你第一次進閣時的模樣？”
我抿了口茶。那年我十五，化名沈七考進太醫院，半夜被人追殺，一頭撞進這隱閣後巷。白芷正蹲在門口修機關鳥，抬頭看見我，第一句話是：“哎喲，血蹭我新刷的漆了。”
那時候燈是油燈，昏黃搖晃，可屋裡一堆人，吵吵嚷嚷，有人修鎖，有人擦刀，有人數銀票。沒人問我從哪兒來，只丟給我塊布：“擦擦臉，別滴血。”
“沒有你，我的機關沒人試。”白芷坐到桌邊，掰了塊糕往嘴裡塞，“上次那毒針匣，要不是你敢伸手按機關，我現在還在畫圖紙呢。”
“沒有你，血竭的刀不知為誰擋。”青黛接話，眨眨眼，“上次我易容成宇文烈的小妾，差點露餡，是你提前在裙角撒了迷香粉，救我一命。”
“沒有你，謝大人也不必費心遮掩這麼多‘意外’。”白芷又補一句，笑嘻嘻的，“比如你中毒那次，明明是他親手喂的解藥，非說是廚房湯熬壞了。”
謝明棠輕咳兩聲，藥杵敲了敲掌心：“少閣主莫聽她們胡言。”
我沒忍住，嘴角動了一下。
陸沉舟站首了身子：“你查案，我開路。就這麼簡單。”
血竭依舊沉默，只把空茶碗拿走，又換上一盞新的。這次碗底沒放葉子，但茶麵上浮著朵小紙花，折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白芷的手筆。
我低頭看著茶麵，熱氣往上竄，映出幾張模糊的臉。六個人，六盞茶，桌上還有沒收拾的圖紙、半截飛刀、一支拆了一半的機關鳥。燈光明亮，影子投在牆上，交疊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是我一首以為，獨自走夜路習慣了，就不該再有人陪。”我聲音不大，像是說給他們，也像是說給自己聽。
青黛笑了，舉起茶杯：“那以後，咱們輪流提燈。”
白芷跳起來：“下回我做個會走的燈，自動跟著你！”
謝明棠搖頭：“先把你炸壞的三間工坊賠了再說。”
陸沉舟拍拍她肩：“你要是真做出那種東西，我第一個申請配發。”
血竭站在角落，難得扯了下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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