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推開時,銅鈴沒響,倒是白芷從柱子後頭跳出來,差點撞翻門口那盞油燈。她手裡攥著半截紅綢帶,眼睛亮得像剛偷完糖的孩子。“你可算進來了!再晚一步我就要把這門拆了當柴火燒了。”
我沒吭聲,肩上的傷壓著左臂,抬手都費勁。藥囊空了一半,晃盪著拍在腿側。地廳裡掛滿了舊旗子,有些邊角燒焦了,有些染著乾涸的血點。長桌擺在正中央,擺滿粗瓷碗筷,幾個年輕屬下蹲在地上分酒罈子,見我進來齊刷刷抬頭,一個端碗的手抖了一下,酒潑到袖口也沒管。
“少閣主!”有人喊了這麼一聲,又覺得太正式,趕緊改口,“哎,沈醫官!來得正好,菜要涼了!”
白芷一把將我按在主位上,凳子腿刮過地面,發出刺耳一響。我下意識摸了摸耳墜,藥玉冰涼,指腹蹭過裂紋處,才想起昨夜在霧中它曾燙得驚人。現在倒安靜了,像個普通石頭。
“別繃著臉啊。”白芷站旁邊,拿筷子敲我碗沿,“今兒不是慶功?還是說你嫌我們準備得寒酸?”她歪頭一指桌上:一碗燉得發黑的肉,一盤泛黃的青菜,還有一碟鹽豆——跟我茶樓吃的那碟一樣。
我看了她一眼:“你去買的?”
“可不是我?西市那家老鋪子認得我,多給了一撮蔥花。”她咧嘴一笑,忽然壓低聲音,“我說你是我姐姐,來看我做工的,他們信了。”
我沒忍住,嘴角抽了一下。她立刻得意起來,轉身沖人群嚷:“瞧見沒?她笑了!雖然就一下!”
血竭不知什麼時候站到了我身後。他沒說話,只遞來一碗湯。熱氣騰騰,飄著幾片姜和枸杞,底下是深褐色的湯底,熟悉得很。我接過碗,低頭聞了聞——是我常開的補氣方子,加了黃芪、黨參,煨得極透。
“你配的?”我問。
他點頭,嗓音低得幾乎聽不見:“你走後,我翻了你案頭的方箋。”
我捧著碗,暖意從指尖漫上來。肩傷還在隱隱作痛,可這會兒不像剛才那麼沉了。喝了一口,味道偏鹹,但藥材火候剛好。血竭不會做飯,能熬成這樣,估計守著灶臺盯了大半晌。
“謝了。”我說。
他站著沒動,片刻後才道:“你回來了。”
就這麼一句。沒有多餘的話,也沒有看我,目光落在桌角一盞快滅的油燈上。可我知道他是認真的。不是迎主子歸來的下屬,是等一個人平安回來的朋友。
席間漸漸熱鬧起來。有人開始講前兩天查案的事,說到一半被旁人打斷:“別提案子!今兒只許說高興的!”於是換了個話題,說起去年冬至那頓餃子——餡是白芷調的,韭菜混著蠍尾草粉,結果八個人吃完五個人上吐下拉,剩下三個是吃了就跑的。
“那是意外!”白芷急得首拍桌,“誰讓你們把解毒散當調味料撒進去!”
“你還怪我們?”那人反嗆,“你寫的是‘白色細末’,誰能想到是你新煉的機關潤滑粉!”
鬨堂大笑。連角落裡兩個平時不說話的老探也咧了嘴。我低頭扒飯,聽著這些吵鬧,像是第一次發覺,原來這地方也能有笑聲。
酒過三巡,白芷突然舉起碗,站起來,清了清嗓子:“各位!聽我說一句!”她這一嗓子震得油燈晃了晃,眾人安靜下來。
“三年前,我在南巷火場裡燒得快斷氣,是誰把我背出來的?”她盯著我,眼圈有點發紅。
我沒接話,只低頭用筷子撥弄碗裡的肉塊。
“是你。”她自己答了,“你不認徒弟,也不收妹妹,非說我是什麼‘機關造物’。可那天你一邊揹著我往外衝,一邊念《傷寒論》壓驚,念得比診脈還熟。”她頓了頓,“你說我是你做的第一百個機關,可我知道,你是把我當妹妹養大的。”
桌邊靜了一瞬。有人悄悄挪開視線,有人低頭喝酒。我摩挲著藥玉耳墜,指節微微發緊。
血竭坐回原位,聲音輕得像風吹過瓦片:“那次我替你擋箭,你醒來第一句是‘刀口清沒清’,不是問命。”他停了停,“從那時起,我就認你這個主子,也認你這個人。”
我抬起頭,看著他們。一張張臉,有舊傷,有疤,有熬夜熬出的黑眼圈。這些人跟著我闖過火陣、走過屍坑、在迷霧裡撿過亡魂的舌頭。他們不是為了朝廷,也不是為了什麼大義,只是為了我能活著走出下一個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