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剛爬過窗欞,我正把最後一行字刻進藥冊,筆尖一歪,在“陰地蕨”三個字上劃出半道墨痕。昨夜練到破曉,手指還在發僵,連握筆都像捏著根生鏽的針。我甩了甩手腕,藥玉耳墜在耳骨上輕輕一磕,涼意順著太陽穴竄上來。
門是被人從外面推開的,沒敲,也沒通報。謝明棠站在門口,手裡抱著塊黑布裹的東西,月白袍子一絲不亂,臉上那點慣常的笑意卻不見了。他看了我一眼,又掃了眼桌上還冒著餘溫的藥碗,說:“能走嗎?星臺。”
我合上藥冊,夾進腰間藥囊。肩頭那道傷昨夜撞在石磚上,現在一動就抽著疼,像是有人拿小刀在裡面慢慢刮。我沒吭聲,起身披上外袍,跟著他出了門。
靈樞司後山有座廢棄觀星臺,平日封著,說是年久失修怕塌。可我知道,這地方夜裡常亮燈。我們沿著青石階往上走,霧還沒散盡,腳底溼漉漉的,踩得人心裡也黏糊。謝明棠走得不快,但一步沒停,我咬牙跟在後面,腦子裡還在轉昨夜白芷教的機關匣簧片順序——閉眼都能拆,才算過關。
到了臺上,他把那黑布一掀,底下是個青銅渾儀,嵌著密密麻麻的星珠,有些泛綠,有些發烏,看得出年頭極老。他指尖沾了硃砂,筆尖一點虛危二宿交匯處:“你來看。”
我湊近,那兩顆星珠之間本該空著,現在卻浮著一層紫氣似的薄膜,像是誰拿血絲織進去的。謝明棠低聲道:“連續三夜,紫氣逆行,勾陳動搖。這不是天象,是人為。”
“誰幹的?”我問。
“能動‘地脈鎖’的人。”他聲音壓得更低,“上次這麼動,是三十年前大疫前七日。”
我盯著那片紫氣,手指無意識摩挲起腕骨。母妃死那年,我也見過一次類似的星圖,是在冷宮牆縫裡撿到的殘頁上畫的。那時不懂,只當是瘋人塗鴉。現在想來,那紙上也有這麼一道歪斜的紫線,穿過北斗第六星。
“你信這個?”我轉過藥玉耳墜,一圈,兩圈。
謝明棠沒看我,只用硃砂筆在渾儀邊緣畫了個圈:“三坊水井鹹味未退,西門守卒換了七成,太醫院藥材申領記錄被人用熱油燻過重寫。這些你查過,對吧?單看都不算事,可合起來——”他頓了頓,“就像一副棋,每顆子都落得剛好。”
我從懷裡抽出昨夜記的藥材反應表,遞過去:“寒水石混陰地蕨,減到致幻一成,我試瞭解法,叫醒霧丹。這東西不是藥,是餌,引魂用的。但這幾天沒人暴斃,也沒鬧鬼,街頭太平得很。”
“太平才是問題。”他接過紙掃了一眼,隨手放在案角,“真亂起來,反倒好辦。可要是有人在暗處把所有動靜都掐在苗頭裡……那就不是作亂,是佈陣。”
我皺眉。佈陣?拿全城百姓當陣眼?
“你懷疑是誰?”我問。
他搖頭:“不知道。只知道這人不動則己,一動必在子時。而且——”他抬眼盯住我,“他知道你在查。”
我手一頓。藥囊沉甸甸地掛在腰上,裡頭裝著新制的醒霧丹、改良機關匣、還有昨夜剩下的毒粉樣本。我沒說話,只是把藥囊往裡按了按。
“我想調十二司近月異動卷宗。”我說。
“不行。”他乾脆利落,“宇文烈那邊己經封了三成檔案,你名頭太響,一查就露餡。”
“那讓我去街上看。”我說,“孩子有沒有夜啼,牲畜有沒有無故暴斃,哪家井水冒黑沫——這些小事,沒人會特意瞞。”
他點點頭,從袖中抽出三張密令,蘸了印泥按上指印,遞給我一張:“給你的人,讓他們分頭走七坊,今夜報結果。另外兩張,我自有安排。”
我把密令摺好塞進藥囊夾層,轉身要走。
“沈知微。”他在背後叫住我。
我回頭。
“別等霧起來了再動手。”他說,“這次不一樣。敵人還沒出手,棋盤己經擺好了。我們——”他頓了頓,青玉藥杵在案上輕敲兩下,“必須提前七日做完準備。”
我點頭,推門出去。
霧比早上濃了些,臺階溼滑,我扶著牆往下走。肩上的傷又開始隱隱作痛,像是提醒我還活著,還得動。我摸了摸藥囊,醒霧丹在左邊,機關匣在右邊,密令貼著胸口放著。街上己經有挑擔的販夫吆喝,賣豆腐的、賣炭的、修傘的,一個個都正常得很。
可我知道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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