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頂上的腳步聲之後，我沒睡。
油燈一首亮著，火苗被我調到最小，只夠看清紙面。地圖殘片攤在桌上，邊緣己經用炭筆描了三遍，山勢、河流、村落輪廓都對得上昭京舊志裡一句不起眼的記載：“歸墟村，疫起之地，焚於三十年前冬月。”
我合上舊志，手指在“歸墟”兩個字上停了停。這名字不像民間會起的，倒像是誰特意定下的——送人歸於虛無的意思。
藥囊裡的粉末我重新分裝了一遍，加了點薄荷腦，萬一有人靠氣味追蹤，能亂他一陣鼻子。機關匣也檢查了，鐵蒺藜剩兩枚，煙霧彈還滿，銀針三支都在。我擰開底蓋，往夾層裡塞了小片石灰粉，防潮，也防人偷看。
天快亮時，外頭巷子傳來掃帚劃地的聲音，是街坊老張頭開始幹活了。我起身喝了半盞涼茶，胃裡有點空，但不想吃東西。剛把地圖收進袖袋，門外響了三聲輕叩。
不急不緩，三下。
我停下動作。這個節奏不對。不是巡更，不是乞丐討飯，也不是鄰居借物。這是西市南巷口藥鋪後門的暗號——當年我在那裡當學徒，和送貨的腳伕接頭用的。知道的人早該死了，或者老得記不清。
我走到門邊，手按在機關匣上，低聲問：“何事？”
“裴家商隊剛回，帶了你想要的東西。”
聲音不高，語調懶散，尾音微微翹起，像在笑。
是裴無涯。
我沒動。他怎麼知道我在這？又怎麼知道我在找什麼？這地方連掃街的老張頭都不知道門朝哪開。
“開門吧，風大，我嗓子要啞了。”他又說，扇子敲了兩下門板，“你不信我，總該信你自己耳朵。”
我拉開門閂，退後半步。
他站在門口，一身鴉青錦袍，袖口滾銀線，手裡一對翡翠核桃轉得飛快。身後空蕩蕩，沒跟人，也沒馬車。看他樣子，倒像是散步散到了這兒。
“你膽子不小。”我說。
“你也是。”他抬腳進來，順手把門帶上，“昨夜有人上你屋頂，今早我就登門，換別人早該想是不是中了圈套。”
我沒接話，只盯著他手裡的核桃。他這人有個毛病，越放鬆，核桃轉得越快。現在這速度，說明他挺得意。
他走到桌邊，從懷裡抽出一卷羊皮紙，抖開，壓在油燈底下。
“十二司地輿房藏本的摹圖，比你那塊完整。”
我低頭看。
果然，東北三百里處，那個缺了一角的村落，現在輪廓齊全。村口畫著一道石牌坊，上面寫著兩個小字：歸墟。旁邊還有注：“舊名玉隱村，先帝賜改。”
玉隱。
我眼皮跳了一下。
手伸進藥囊，摸出那枚破碎玉佩，放在羊皮圖上。斷口正好對上牌坊基座的位置。
裴無涯俯身細看，指尖懸在玉面上，沒碰。片刻後，他忽然笑了：“龍首銜蓮，雙螭盤底——這是先帝賞給親王側妃的誕辰禮，民間停用。你從哪得來的？”
“一個死人身上。”
他抬眼，目光首盯過來：“那你可知道，二十年前，先帝唯一一位得此玉飾的側妃，是慶王府的沈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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