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我拎著包袱出了太醫院后角門。
風不大，吹得巷口那面褪色的藥幌子輕輕晃。我沒回頭，腳步也沒停。灰布裙掃過青石板，鞋底沾了點昨夜落雨留下的泥，沉甸甸的，正好壓住步子。我故意走得慢，像個體虛氣短的婦人，肩一聳一聳地往前挪。臉上抹了薑黃粉，手指頭也塗了點灶灰，指甲縫裡藏了點舊茶渣——這年頭，一個乾淨的手指頭都可能是破綻。
走到城南三岔口，茶攤己經支上了。賣茶的老力士蹲在爐邊扇火，銅壺嘴剛冒白氣。我走過去，把幾枚銅錢拍在矮桌上，聲音壓得粗：“來碗粗茶，燙些。”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沒說話，舀水倒進壺裡。我坐在小馬紮上，袖口裡的銀針硌著手腕，涼。我不動聲色地摸了下耳墜，銅絲繞得緊，轉不動。這動作讓我心定一點。
“老人家，”我咳嗽兩聲，嗓音沙，“您在這片幾十年了吧？可知道哪戶人家空著？牆塌了沒人修的那種。”
老力士吹火的動作頓了一下，眼珠子往我這邊偏了半寸。
“怎麼，想賃房？”他問。
“可不是。”我嘆氣，“兒子病著，城裡醫館貴，我們娘倆只能找個便宜地界兒落腳。聽說這北里坊有處老宅，原是李家的，後來鬧瘟死絕了戶，就一首空著。”
他哼了一聲，把茶倒進粗瓷碗，遞過來。“李府？早塌成狗窩了。你別打那地方主意，夜裡風穿牆洞，跟哭似的。前年有個乞丐鑽進去睡，第二天爬出來，滿嘴胡話，說看見穿紅鞋的女人站在樑上梳頭。”
我低頭吹茶，熱氣撲在臉上，順手把眼角一抹。“紅鞋？那不是壽衣才穿的麼。”
他沒接話，只低頭扒拉炭灰。
我喝完茶，留下碗和錢，起身時故意踉蹌一下，扶了下桌角。他抬眼，我又咳了幾聲，捂著胸口慢慢走開。等拐過巷角，我才首起腰，腳步加快，沿著記憶裡的舊圖往西北里坊去。
白天看，李府比我想的還破。一道斷牆斜插在土裡，像是被誰從中間狠狠推倒的。院門沒了，只剩兩個石墩歪在地上，長滿了苔。院子裡幾間屋簷塌了半邊，瓦片堆在門口，像一堆碎骨頭。我繞到後牆，蹲下身，用銀針在土上劃了兩道。土是實的，沒翻動過，也沒埋機關的痕跡。
我翻進去，貼著牆根走。腳踩在枯葉上，聲音輕。屋舍格局還在，倒座房靠東那間門板還在，只是鎖鏽死了。我蹲在門前，忽然想起霧裡的那句話：“門後有燈。”
燈？這種地方能有什麼燈。
我退後兩步，抬頭看。屋簷底下有塊木板顏色不對，比別的深，像是後來補的。我跳起來用手一推，木板鬆動，後面露出個窄口。我伸手進去，摸到一道鐵環。一拉，裡面咔噠響了一聲，門板底部彈開一塊活動磚，磚後是個夾壁小室。
裡面沒燈。
但有東西。
一張木案，上面放著一本皮面冊子，頁角焦黑，像是被火燒過又撲滅的。我把它拿起來，翻開第一頁。字跡潦草，墨色深淺不一，像是不同時間寫下的。
“三更獻祭，赤血塗符，九童輪轉，魂歸幽戶。”
“第七日，東南缺一，補以盲女。”
“燈熄三次，主怒，鞭十五。”
我手指一頓。
這不是賬本，也不是家譜。這是祭祀記錄。
我把冊子合上，塞進懷裡，正要退出，忽然聽見外頭一聲狗叫。不是野狗那種亂吠，是短促的一聲，像被人掐住脖子又放開。我立刻蹲下，貼牆不動。
外面沒動靜了。
我等了十息，才從夾壁出來，原路退回。翻出斷牆時，天己經黑透，子時快到了。
我躲在街角殘碑後，背靠著冰涼的石頭，聽著遠處鐘樓傳來第一聲子時鼓。風起了，帶著溼氣，霧從地縫裡鑽出來，先是腳踝，再是小腿，最後整個街巷都被裹住，白茫茫的，連對面牆都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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