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開太醫院的門時,天光己經鋪滿了前院。
青磚地面上的影子被拉得老長,藥童們端著托盤來來回回,腳步比平日輕,像是怕驚動什麼。我袖子裡的蠟丸還貼著小臂,冰涼的一小塊,沒動過。手在進門那一刻習慣性摸了下腰側機關匣——還在。銀簪也好好別在髮間,耳墜隨著步子輕輕晃。
一切如常。可就是太如常了。
老醫正站在碾藥臺前,手裡杵子懸在半空,見我走近,動作頓了兩息才繼續往下壓。他連頭都沒抬,但我知道他在看我。不止他。東廊下兩個女醫官原本說著話,我一走過拐角,聲音就斷了,像被人掐住了喉嚨。她們低頭翻手裡的方箋,紙頁翻得太急,嘩啦一聲響。
我沒停步,也沒回頭。只是路過晾藥架時,眼角掃到一張飄下來的藥箋。桑白皮、茯神、遠志……安神類藥材的配伍單。風把它吹歪了,落在泥地上,沒人去撿。
我心裡哼了一聲。
這些藥最近用得多,不是秘密。但多到要列單子記賬,還特意避開人念,就有意思了。
我徑首往藥廬走,一路上碰見三個熟面孔,兩個避開了視線,一個遞藥包時手抖了一下。那包是昨日我開的方,他自己抓的藥,不該心虛。除非他心虛的根本不是藥。
剛走到門口,一個小吏匆匆趕來,說是謝大人有令,請我去東側煎藥房一趟。
我說好。
他轉身就走,走得有點快,像是怕我問什麼。我沒問。這種時候,問多了反而顯得心裡沒底。
東側煎藥房早就停用了。屋頂漏雨,灶膛裂了縫,柴火堆在牆角,積了層灰。我推門進去時,謝明棠背對著門站著,手裡那根青玉藥杵輕輕點地,一下,兩下,三下。
“近日藥材損耗異常,”他開口,聲音不高,也不低,“尤以安神類為甚。”
我站在門口沒動,手搭在門框上。風吹進來,把牆上掛的一串幹艾草吹得晃盪。
“有些病,不在身,在心。”他轉過身,臉上還是那副溫吞樣,嘴角含著笑,可眼睛沒笑,“有些人,不在外,在院中。”
我懂了。
但他不能說得更明白。我也不能接得太過利落。
我走進去兩步,低頭看他腳邊的柴堆。有一捆柴碼得特別齊,和其他亂七八糟的不一樣。
“您是說,有人夜裡睡不著?”我問。
“不是睡不著。”他說,“是怕睡著了,夢見不該夢的。”
他把一份調令遞給我。紙是新的,墨跡未乾,蓋著太醫院判的大印。
“你明日去城南查訪民間藥鋪,順道看看那位賣茶的老力士。年紀大了,氣血虧,該有人瞧瞧。”
我接過,指尖用力,紙邊壓出一道摺痕。
他知道裴無涯昨晚來過。他也知道我己經盯上了歸墟村的事。這份調令不是命令,是掩護,也是提醒:走吧,趁還能走。
“是。”我說,“正好我這陣子也在想,市井藥材來源混亂,得實地看看。”
他點點頭,藥杵在掌心轉了個圈,又點了一下地。
我們都沒再多話。這種地方,話越少越安全。
我退出來,順手帶上門。走廊上沒人,風從穿堂吹過,捲起幾片落葉。我站在原地數了五息,才邁步往回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