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藥廬,我把調令壓在硯臺底下,沒拆蠟丸,也沒動地圖。鞋底那個暗格裡的蠟丸原封不動,我取出來,放進《本草拾遺》的夾頁裡。這本書放在櫃子最底層,上面壓著三本《脈經輯要》,誰也不會翻。
然後我坐下來,翻開日常名錄。
王醫官昨夜值宿,按例該巡房兩次。我回來時己是後半夜,照理能撞見。可他今早見我,只點頭,沒提一句我在外頭的事。若真是忙忘了,也就罷了。可他眼神飄了一下,像是怕我問。
李女史管藥材出入賬。我昨天拿走的幾味藥,她記得清清楚楚。可今天早上補記的一行,墨色比其他的淺——那是後來添的。少了一味龍骨。這藥常用於鎮驚安神,近來用量不小,偏偏她的賬上沒寫。
還有趙學徒。平日見我必喊一聲“沈姐姐”,今早送藥湯過來,放下就走,連頭都沒抬。他端的那碗是陳皮甘草湯,我讓他放涼些再送來,結果燙得差點灑出來。他手穩,不至於。除非心不在焉。
我摩挲了會兒耳墜,銅絲纏的扣有點鬆了,得修。但這動作讓我腦子靜下來。
院裡有人盯著我。不止一個。
而且他們知道我在查什麼,至少知道一部分。不然不會集體改口風,不會突然對安神藥上心,不會一個個像踩了炭火似的不敢靠近我。
我合上名錄,吹滅燈。
天還沒黑透,屋裡暗得很快。我躺下,閉眼,耳朵聽著外頭的動靜。
半個時辰內,有三個人從藥廬外經過。第一個腳步重,是巡更的。第二個輕,像藥童。第三個……停在我窗下兩息,走了。
我沒睜眼。
等外面徹底安靜,我才把眼睛睜開一條縫。
屋頂的瓦片在月光下泛著青灰,跟昨天一樣。可我知道,不一樣了。
從前我防的是外頭的人,是那些藏在暗處想奪地圖、搶玉佩的傢伙。現在我得防身邊這些穿同一件袍子的人。他們遞藥、抄方、點頭打招呼,可能下一刻就在你藥里加一味“睡得久”的。
我翻身坐起來,從櫃子裡取出一套粗布衣裳。灰色的,不起眼,適合明天進城南。又檢查了機關匣,鐵蒺藜剩兩枚,煙霧彈滿的,銀針三支都在。藥囊裡薄荷腦還夠一次用量,加點迷迭香粉,能讓人鼻子鈍一陣。
做完這些,我重新躺下。
這次我沒閉眼。
我想起謝明棠說的那句話:“有些人,不在外,在院中。”
他是怎麼發現的?是他一首盯著,還是有人露了破綻?他給我的調令是真差事還是假掩護?他到底信我還是信整個太醫院?
我不知道。
但我現在知道了另一件事:從今晚開始,我不再是那個只靠自己走路的沈知微了。我得學會一邊走,一邊回頭看,還得看清楚身邊人的影子有沒有疊在一起。
窗外,一片葉子被風吹落,砸在屋簷下的陶盆裡,發出“嗒”的一聲。
我盯著房梁,心想:明天去城南,不能一個人去。
但也不能找別人。
只能我自己,裝作什麼都不知道,一步步走出去。
等他們以為我信了,以為我走了,以為沒事了——那時候,才是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