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擦黑，我就把藥囊往肩上一挎，推門出了屋子。外頭風不大，但吹得簷下鐵馬叮噹響，像是催命的更鼓。白芷蹲在牆根底下等我，懷裡抱著個銅疙瘩，裹了三層油布，邊角還拿蠟封死，瞧著比她人還金貴。
“成了？”我問。
她抬頭咧嘴一笑，露出半截沾著機油的虎牙：“少閣主說要能避邪祟的盤子，我就造了個會抖的。”
我沒接話，只看了眼她腳上那雙補丁摞補丁的布鞋——昨兒逃命時甩了一隻，今兒換上的這雙還是從機關箱底翻出來的舊貨。她順著我的視線低頭瞅了眼，嘿嘿兩聲：“跑得快，鞋破點不打緊。”
話音未落，裴無涯從拐角陰影裡踱出來，手裡一對翡翠核桃轉得飛快，外袍倒是換了件新的，月白底子繡暗雲紋，看著像哪家祠堂管事穿的壽衣。“你們倆這是要去陰曹地府串門子？一個背藥罐子，一個抱銅餅子，就差抬口棺材配齊五件套了。”
“你要是怕，現在回去脫褲子還來得及。”我拍了拍腰間銀簪，三枚針頭藏在裡面，拔出來能扎人也能放血。
他笑了一聲，沒回嘴，只把扇子插進腰帶，伸手撥了下白芷懷裡那塊油布：“這就是你說的‘能抖的’？”
“不是抖，是共振！”白芷瞪他一眼，麻利掀開油布，露出個巴掌大的青銅羅盤，中間嵌著銅針，邊緣一圈齒輪咬合精密，針尾還綴著個小鈴鐺，“它能聽地氣。陰物聚哪兒，它就往哪兒顫。真撞上了，還能震一下，保你三步內清淨。”
裴無涯挑眉：“聽著不像辟邪法器，倒像街頭賣藝的響器。”
“那你別跟著。”我轉身就走。
他立馬跟上，嘴裡還唸叨：“哎，走這麼急作甚？我還以為你得先燒炷香、掐個吉時呢。”
“子時不到，迷霧不起，等得起嗎？”我腳步不停，“昨夜那廟裡的石室，牆上刻的蓮花浮雕，第三塊下面有機關。我娘筆記上畫的圖，和那兒一模一樣。門在下面，不開則安，開了……也得讓我親手推開。”
白芷在後頭小跑著追上來：“我就說少閣主要去！早把羅盤充了能，夠用半炷香！多了不行，晶石撐不住。”
我們三人沿著巷子貼牆走，避開巡夜兵丁。城東那座凶宅離得不遠，原是前朝禮部侍郎的別院，後來一家七口暴斃，屍體發黑流膿，說是染了疫病，官府一把火燒了正廳，剩下的屋子就這麼荒著。夜裡沒人敢近，連野狗都繞道走。
到了院牆外，我停下。牆皮剝落大半，露出裡頭焦黑的磚縫。門框歪斜，門板早就沒了，只剩半截鐵鏈掛著，風吹過來晃盪兩下，發出沙啞的響聲。
“就這兒？”裴無涯眯眼打量，“比窯子還破。”
“可比窯子乾淨。”我說，“至少沒人在裡頭裝笑。”
白芷己經掏出羅盤，手指在邊緣齒輪上輕輕一撥，銅針“嗡”地一顫，緩緩轉動起來。她屏住呼吸，盯著指標走勢。
“不對勁。”她低聲說，“死氣不散，反倒往深處收。有人動過地脈，改了陰流走向。”
“誰吃飽了撐的幹這個？”裴無涯冷笑。
“想藏東西的人。”我盯著院子裡那條塌了半邊的迴廊，“走左廊，繞過去。”
我們貼著牆根前行，腳下碎瓦咯吱作響。空氣裡飄著一股腐味，像是陳年黴爛的紙堆混著鐵鏽。走到迴廊中段，白芷突然抬手：“停！”
她手中羅盤劇烈震顫，銅針飛速旋轉，鈴鐺叮叮亂響。她猛地將盤子按在胸口：“有東西壓下來！”
我反應快，一把拽住她往後拖。裴無涯也撲過來，一手一個往旁邊滾。幾乎就在同時，頭頂橫樑“咔啦”一聲斷裂，整根砸在剛才站的位置，木屑紛飛，塵土揚起老高。
“好險。”裴無涯拍了拍灰，喘口氣，“這宅子比我還想殺人。”
“不是宅子。”白芷臉色發白，指著羅盤，“是有人知道我們要來，提前動了機關。”
我沒吭聲，只低頭看地上那堆斷木。橫樑兩端切口整齊，絕非年久腐朽所致，分明是被人用利器削斷，再用繩索吊著，等重力觸發。
“繼續走。”我說，“他們越怕我們進去，就越說明門在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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