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剛透，我踩著青石階走進太醫院大門時，藥童們正低頭掃地。往常這時候，總有人湊上來問安神湯怎麼煎、涼血散要不要加蜜，今天卻都低著頭，掃帚劃在磚上沙沙響，像怕驚了什麼。
我沒停步，徑首走向自己的藥廬。
門虛掩著，我記得昨夜離開前明明關嚴了。推門進去，屋內陳設未動：藥櫃三層放著《脈經》《千金方》，西層是各色丸散，最上層那罐陳年艾絨還缺了個角——昨夜出發前我順手抓了一把塞進袖中。案臺上的銅盆盛著半盆水，水面映出窗外人影，一晃而過，又來一個，腳步輕，走得慢，像是巡值，又不像。
我走到案前，取布擦藥刀，藉著銅盆倒影盯著窗外。第三個人路過時，我認出來了，是檔案房的小吏，手裡沒拿卷宗，腰間卻多了塊黃司的木牌。
黃司管疫病巡查，也歸宇文烈管。
我放下布，從袖中取出昨夜帶回的殘卷，邊緣焦紙輕輕搭在燈芯草編的墊子上。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耳墜，玉面微涼。昨夜密室裡那些字還在腦子裡轉：“七月有門”不是月份，“地下水道十二祭點”，還有那封殘信上“族中婦孺皆縛於冷井”。冷井……就是母妃被囚的冷宮後院那口廢井。沒人准許靠近，連打水都要繞三里路去東巷。
正想著，門外傳來腳步聲，不緊不慢，靴底壓著青磚縫走，一步一頓。
“沈醫官。”謝明棠站在門口，月白袍子乾淨得像剛漿洗過，手裡端著個青瓷茶盞，“順路給你帶了杯茶。”
我讓開身，請他進來。
他把茶放在案上，自己坐下，沒動杯子。我也坐了，順手將殘卷往藥櫃方向推了半寸，蓋在一本《本草拾遺》下面。
“今早御前問起靈樞司舊檔。”他開口，聲音平得像在說天氣，“景和七年的疫病記錄，調走了三卷。”
我點頭：“該查的總會查。”
“不只是查。”他指尖點了點桌面，“黃司昨夜派人調閱了昭京三十年來的地下水道圖。”
我抬眼。
他看著我，眼角含笑，嘴裡的話卻沒一點溫度：“說是排查鼠患，怕再出水源疫症。可你猜怎麼著？他們專挑城東偏南那一片要圖紙，連廢棄支渠都不放過。”
我指腹在耳墜上轉了一圈。
他說的這一片，正是密室地圖上標出的十二祭點所在區域。
“水道圖本就該定期查驗。”我語氣平淡，“若真有隱患，早看早好。”
謝明棠端起茶，吹了口氣：“你說得對。不過呢，我還聽說，有人在太醫院附近看見穿硬底戰靴的兵丁，腳紋跟禁軍不一樣，倒像是邊關戍卒。”
我沒接話。
他知道我知道。那半個靴印，就在銅鼎底下，軍中制式，邊關才用。
“沈醫官。”他放下茶盞，忽然換了稱呼，“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臉色不太好。”
“還好。”我說，“昨夜沒睡實，做了個夢。”
“哦？夢見什麼？”
“夢見我娘還在冷宮的時候，給我熬糖羹。”我望著他，“她說，有些事捂著蓋著，遲早會爛出洞來。不如早點捅破，至少還能救幾個人。”
謝明棠笑了下，這次沒藏住眼底的東西：“夢都是反的。小心別把夢裡的東西，當成真的線索。”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袖：“最近風聲緊，你該注意分寸。有些卷宗，燒了也就燒了，別非得拼回去看。”
我送他到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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